章衡让章平铺开油纸,里面是从洪泽湖捞的穀粒,
“这些穀粒完好无损,根本没泡过水。还有这个——”
他拿出周富贵的商船记录,
“你表兄每月都往你老家送粮,数量正好是沉船损耗的总和。”
山羊鬍吏员突然闯进来,手里举著份公文:
“李郎君,汴京催著要今年的漕运帐了!”
他眼神闪烁,想给李嵩递话。
章衡却把船板推到李嵩面前:
“这板子上的锯痕,和你周家木行的锯子吻合。你要是现在认了,还能从轻发落。”
李嵩盯著船板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某家以为新科状元只会读书,没想到还会查船板。”
他从袖里掏出份帐册,
“没错,是我和周富贵干的。每船留十五石,三年攒了五千石,藏在洪泽湖的仓库里。”
“为什么是十五石?”
章衡追问。
“因为十五石不多不少,既不会引起怀疑,又能积少成多。”
李嵩嘆了口气,“我原以为这法子能瞒一辈子,没想到栽在你手里。”
三日后,周富贵的船队被查封。
章衡带著人去鱼浦渡的仓库,里面的粮食装了满满二十车,穀粒饱满,还带著新米的清香。
王尧看著粮仓直嘆气:
“这么多粮食,够汴京禁军吃一个月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欧阳老相公派人传话,问你查帐的法子,说要写进《三司新录》里。”
。。。。。。
夜已深,章衡让章平把帐册整理好,在封面上写“漕运损耗核查法”。
他特意在“反常均一性”几个字下画了线:
“以后查帐,不光要看数字对不对,还要看合不合常理。就像水流,哪有一直平稳不变的?”
章平正在给船板贴標籤,忽然指著洪泽湖的方向喊:“公子你看!”
章衡抬头望去,春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芦苇盪里露出的船板被打捞上来,水面確实比来时清亮了许多。
整理行囊时,章衡把那块船板放进包袱。上面的锯痕已经用硃笔描过,像给漕运帐册画了个句號。章平问:
“这板子留著做什么?”
“留著提醒自己。”
章衡摸著船板上的桐油,
“帐里的硕鼠,总藏在最不起眼的数字里。只要盯著那些反常的地方,再狡猾也藏不住。”
夜风从库房窗户吹进来,带著汴河的水汽。
章衡看著案上的新帐册,上面的损耗数字有高有低,终於像正常的水流一样,有了自然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