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他’我也一直很困扰。”姜与说,“‘妳’可以恢复成中性的‘你’,但第三人称都用‘他’就会出现混乱。我很喜欢‘她们’,看到这个词就会想到一群女孩子,特别美好,干净。但我又不想让渡中性的‘他’。”
“她们”是一群姑娘,而“他们”,可以全男也可以男女老少,哪怕那里面只有一个男性,哪怕就一个,立马便会有人上前提醒,喂你该写成“他们”。
可这不对。
这不对。
“还有一个,囡囡,这个词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非常不适。”她说。
“因为那个框。”
“嗯。人在框里是囚,女在框里……而且它的发音也很有意思。”
一个给女孩的昵称,叫nannan。
“但这样叫女孩的地方,还挺多。”
“是啊,他们说这就是一个对孩子的爱称,一直都是这么叫的,他们解释那是把女儿含在口里宝贝的意思。”
姜与不想说这是阿Q精神或者口头称呼大家并不在意文字。可那个字它是存在的,被人创造出来了,汉字是象形文字,说白了就是看图说话,一撇一捺结构顺序怎么写都具有意义。对于国字框的释义,是疆域界限,有对内部事物的封闭和守护,也象征着规范和秩序。当它框住一个女子,透过那个字仿佛能看见繁复的木雕闺床,她推门是深闺庭院,出嫁当天是逼仄花轿,成亲后是内宅妇人。她被保护着不失了清白,被圈定为他人的疆土,她遵循礼仪恪守规矩,那一框就是她的整片天,一框就是一辈子。
“其实还有一个对应囡囡的囝囝,跟所有‘子’一样,可以表示男孩可以表示女孩,所以把孩子含在嘴里这个解释也说得通。”姜与笑,“但你知道什么没有吗?”
男字旁的ni没有,男字旁的ta没有,被框住的男人,没有。
父权的双标本质是“人”与虏隶亦或物件的关系不对等。对此姜与感到厌烦。这个社会充斥着的男性的主体性让她感到厌烦。
“我问你一道题哦,”她回忆着题干签字笔在指尖拨转,“进行器官移植时优先考虑的候选供者是:A患者的父母、B患者的妻子、C患者的子女、D患者的表兄弟姐妹、E患者的同胞兄弟姐妹。”
段野已经开始不敢轻易接她的问题了,犹豫片刻,“E?”
手上动作戛然笔尖直指段野,她质问:“为什么要用妻子而不是配偶?”
“……”
“为什么默认患者是男性?”
“……”
“你知道的,女性和男性骨盆差异导致骨骼肌受力差异导致运动时力线差异,所以我们在健身的时候训练方向也不同。”姜与把笔扔回桌面,“上学的时候,老师讲到生殖系统会单拎一个子宫模型出来。但性别不只存在于生殖器,人体的每个细胞都有性别差异,所以器官运作也会有差异,这就不只是高矮胖瘦的区别了。可几乎所有药物研发临床数据都是基于男性样本,关于女性的研究微乎其微,这就导致误诊率增加用药误差增加。”
60年代有人发现女性在绝经前患心脏病的概率相对较低,然后他们开始着手研究补充雌激素是不是一种有效预防心脏病的手段。这项研究结果发表于1973年,研究对象一共8341人,全部为男性。
“心脑血管疾病是女性死亡的首要原因,因为女性患者的症状许多时候并不符合典型的男性症状,可能就会被草率地诊断为比如,‘情绪病’,然后因此延误救治。”
情绪病。她呵。女性任何区别于“正常”生理症状的问题都会被归为歇斯底里的情绪病。大家会觉得,她疯了。或者矫情。
“那在妇科领域就会好一些吗noooo。妇科疾病的治疗往往目的是为了生育而不是生存。一个子宫内膜异位症确诊可能需要7、8年,还有痛经,全世界多少人有严重到影响正常生活的痛经症状,但直到最近才有对症的药物被女性教授研究出来。那在它上市之前呢?在这之前呢?一些人吃止疼药一些人喝红糖水绝大部分人只是忍着因为mandon’tfgcare。
“女性因为经期每个月会流失大量的铁。我就是。我刚来月经的时候不规律,来完马上又来,血崩,学都没法上。后来调理好了但整整一年人没有血色爬楼梯都喘。我妈我爸还以为我是缺乏锻炼,结果后来才发现是重度缺铁性贫血。
“人体各种正常值是基于群体普遍数据,大部分人在这个区间那这个区间就是‘正常’。但正常不一定等于理想。很多女性体检并不提示缺铁因为大家都在缺,都缺就变成了正常。血清铁、尤其是铁蛋白,女性的参考范围比男性低了不只一星半点。月经流失,孕期需求,本来就不够,以前肉都留给男孩吃,现在大部分女性的蛋白质摄入仍是远远不达标但社会还在鼓励女孩减肥吃草。
“还有临床。”
为避免未得到安全性和有效性证实的试验对胎儿造成伤害,FDA建议将育龄期女性都排除在所有探索性临床试验之外。但这种本来谨慎的立场被曲解滥用了,导致青春期到绝经期的女性都被临床研究拒之门外,女性不再为医学研究提供信息。
“样本缺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女性的健康仍只是女性生殖器官健康。绝大多数药物都有孕妇禁忌,因为一旦怀孕那个不是自然人的胚胎都比孕妇性命更重要。怀孕的女人更不是人。甚至动物研究重点都在雄性身上,因为经期会让雌性变得‘不可预测’。
“Yah。捍卫生殖器官健康就是保证了女性健康,至于月经那种‘不稳定’、‘不正常’,意味着没有性和没有孩子的东西,没必要研究了。女性的大脑、心脏、其他,没人fgcare。
“而且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有问题出现他们首先会跟你说,‘找个男朋友就好了’、‘结婚就好了’、‘生个孩子就好了’,怎么男人是什么万能药引子吗?还有避孕药避孕措施……”
她都不想赘述。
“我那时候学心肺复苏,搬个男模上来告诉你按压乳|头连线中点位置。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男女乳|房差异,女性与女性之间胸|型的差异,而这个标准有多么的,男人即世界。实操的时候肯定会有人发现不一定准啊,但为什么没人提?”
“因为mandon’tfgcare。”乖巧端坐的段医生低声回答。
“我眼睛不好的那段时间要用免疫抑制剂,医生按照常规给开了他克莫司,因为他克莫司效果很好几乎所有病人都能用。但我就是很贱的那一个啊,我就用不了,过敏,不耐受,所以我只能用环孢素。但是没有药哦。因为没几个人用所以医院没有,药店不进货,高浓度环孢素滴眼液只有眼科医院可以自配。后来眼科医院也不允许自配了,厂家也不生产了,国药虽然引进了低浓度商品,我是运气好,但以后其他跟我一样需要高浓度的病人怎么办?”
姜与平复心情。
“这是傲慢。”
资本对无产,第一性对第二性,上位者我即一切其他don’tfgcare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