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伊州”张改正作“重伊周”(南吕,心怀雨露恩)
“语善声低”张改正作“语颤声低”(南吕,蹙金莲)以上是随意从校勘记里举出的十多个例子。那些讹字,在盛世新声里是触处皆是的,这部书大约是梨园刻本,故讹字、别字不能免。张氏在这一方面尽了不少的改正之力。但摘艳也偶有刻错的字,像:“因信全无”“波涛万仗”(以上均见中吕,画阁消疏)“急急似漏纲”(仙吕,秦失邦基)“一般杨春”(仙吕,十载寒窗)等等,那些错误都是显然可见的。
其次,衬字的增删或更改处也颇不少;惟在这一方面,是非却很难讲了。
不知张氏所改,有无以其他善本为依据。如果仅凭个人的直觉的见解去臆改,那是很危险的。
“呀我则见”张无“呀”字(中吕,宝殿生凉)
“更那堪”张改作“捱不的”(中吕,银烛高烧)
“强如俺那尘世好”张无“那”字(黄钟,国祚风和)
“再谁想”张改作“何时再”(黄钟,风摆青青)
“这些时琴闲”张无“这些时”三字“则我这身心”张无“则我这”三字(以上南吕,风吹楚岫)
“你看那桃红”张无“你看那”三字(南吕,花间杜鹃)
“怎对人呵暗沈吟”张无“怎对人呵”四字(商调,猛听的)
“寻一个胜似你的”张无“寻一个……的”四字(商调,迤逦秋)张氏对于“你看那”“这些时”那一类的衬字,是颇不以为有什么作用的,故都删了去。这对于原文至少是不忠实——不必说是:去了这些衬字会失了什么婉曲的韵味了。
在曲调一方面,张氏对于盛世新声,也有增删、更改及前后移动之处。
所谓增删者,像南曲“幽窗下”里,盛世仅作“十样锦”一名,张氏明增出各曲调名:“群芳绽锦藓”里,张氏增出“么篇”一曲;万花集“凤台宝鉴分”里,张氏增出“骂玉郎”、“感皇恩”、“采茶歌”三曲。
所谓前后移动者,像南曲“花月满春城”里,第二画眉序本在第一神仗儿之后,张氏则颠倒之。
所谓更改者,像“南吕”“银杏叶”尾声,张氏作黄钟尾声;万花集里,有一“水仙子”,张氏改作“凌波仙”。南曲里,“喜遇吉日”的尾声,张氏改作“余音”:“花底黄鹂”的尾声,他也改作“余张氏在这一方面的功罪不易论定。他难免没有师心自用之处;这对于原文的完整的美,常要有所损害。好在原文具在,今日尚可加以比较,原文的真朴之美,尚不至于因经了润饰之后而尽失其本来面目——张氏所改尚少,他还可算是一位谨慎小心的编订者;到了郭勋编刊雍熙乐府时,便不客气的用大刀阔斧来增删原文了。
七
张禄改订新声为摘艳,最有功者为加注作者姓氏及杂剧戏文名目的一点。杨朝英的太平乐府及阳春白雪均注出作者姓氏;涵虚子的太和正音谱于所引杂剧名目及散曲作者也均极仔细的一一注出。但像新声和雍熙乐府等书,便只录“曲”子,不问来历了。作者的姓氏既全不注出,又喜乱改原文,于是有许多明明是元人的曲子,却被硬生生的将“元”作“明”①,俨然成为明人的著作了。又有许多杂剧既被埋没了原名,又被妄增上“题目”,仿佛①如关汉卿南吕一枝花:杭州景中有“大元朝新附国”语,雍熙乐府竟将“大元朝”改作“大明朝”变成不通了。
便变成了“散曲”②。这些妄作胡为之处,对于读者最为有害。不知曾贻误了、迷惑了多少研究者。但有了张禄的这一番“加注”的工作,不仅使新声有了崭新的面目,把她从黑漆一团的伶人的脚本书里救出,而且使我们研究雍熙乐府的人,也可以从这里获得了不少的帮助。词林摘艳之所以有胜于新声而为我们所特别注意与感谢者,这一点当为最大的原因。
摘艳所录戏文,为数不多,总计不过七套;所录戏文名目,仅为:(一)下江南戏文,(二)玩江楼戏文,(三)拜月亭,(四)南西厢记,(五)王祥戏文,等五本,均为无名氏作,其中南西厢记共选三套,为最多。这部南西厢记和今日所见的李日华改编的及陆采所作的均不相同,当是最古的一本了。
杂剧所录独多;我们可以在那里获得了不少元及明初人杂剧的遗文逸曲。在所录杂剧三十四本里,今有全本见存者不过丽春堂、梧桐雨、汉宫秋、虎头牌、翰林风月、倩女离魂、追韩信、范张鸡黍、两世姻缘、金童玉女、气英布、风云会、抱妆盒、货郎担等十四本耳。其余二十本皆为令我们见之惊奇的新发见的名剧。这二十本杂剧,多者选至三折,则全剧所残阙者不过四之一耳。但以仅选一折者为最多;而即此四分之一的戏文的保存,对于我们研究元剧者已不无很大的帮助。我们在那里可以得到不少的漂亮文章;像:王实甫的贩茶船、丝竹芙蓉亭;白仁甫的流红叶、箭射双雕;高文秀的谒鲁肃;费唐臣的风雪贬黄州;鲍吉甫的死哭秦少游;无名氏的苏武还乡、杜鹃啼。
都是读之惟恐其欲尽的;而读了这残存的一二折,更令人想望其亡佚了的部分的“绝妙好辞”的不可得见而抱憾无穷。我们实不能不对臧晋叔这位“孟浪汉”有些不满。元人百种曲下驷之作不少,他为何弃此取彼,实不可解!
其他像李取进的奕巴噀酒、石子章的秋夜竹窗梦、赵明远的范蠡归湖、刘东生的月下老问世间配偶等都还不失为佳作。
关于散曲一部分,张氏用力尤劬。戏曲部分,合戏文杂剧计之,仅录剧三十九本凡有套数五十七章,仅占全书六之一耳;其余六之五以上,皆散曲也。
南曲部分,无名氏之作最多;文献无征,故作者最不易考。南曲套数全部不过五十三章,而无名氏之作已占三十八章,其中以陈大声之作为最多。
元人所作南曲,最不易得见,而这里录赵天锡、李邦祐、杲元启诸人南小令,至十余首之多;实为我们研究南曲最好的资料。
张禄所选“黎阳王太傅”,当即为王越(越濬人,濬即黎阳)。所谓“太原宁斋老人”,疑即是“宁献王”朱权。权久封大宁,颇有自号宁斋的可能。
北曲部分所选,元人之作不少,明人尤多不见于他书者。元人入选的有:
关汉卿、王元鼎、王伯成、吴昌龄、贯酸斋、孛罗御史、童童学士、马致远、杜善夫、李文尉、李致远、李好古、李邦甚、李子
②丝竹芙蓉亭杂剧,雍熙乐府擅增“题情”的题目于前,便变成了散曲了。昌、李爱山、庾吉甫、商政叔、赵明道、马昂夫、里西瑛、马九皋、侯正卿、宋方壶、胡用和、孙季昌、赵彦辉、徐甜斋、郑德辉、乔梦符、曾瑞卿、周仲彬、张碧山、吕止庵、范子安、沈和甫、高栻、方伯成、葛石斧、杨景贤、王廷秀、歌妓王氏,教坊曹氏,黑老西、杲元启、张小山、周德清、刘廷信、兰楚芳等四十余人。李文尉、李好古、沈和甫、吴昌龄、刘廷信、兰楚芳等十余人均未见于他书。
明人入选的有:
诚斋、宁斋、恒斋老人、王越、唐以初、张鸣善、陈大声、吕景儒、王舜耕、王文举、丘汝成、丘汝晦、王子一、王子章、王子安、杨彦华、汤舜民、刘东生、谷子敬、贾仲名、杨景言、曹孟修、臧用和、史直夫、侯正夫、耿子良、陈克明、胡以正、段显之、徐知府、瞽者刘百亭及吴江张氏(按即张禄)等三十余人,其中十之七八皆他书所未之见者。
在这里,张禄确为我们保存了不少的“曲子”的史料,其功不可没。惟亦有失于稽考及前后牴牾处。像王伯成,明明是元人,有时却讹作“皇明”,张鸣善原冠以“皇明”,有一处却忽将他作为“元”人;陈克明本是元人,却又将他作为“明”人了。那么著名的马致远的天净沙:“枯藤老树昏鸦”
一阕,张氏却将它归入无名氏作品之列了。王实甫的丝竹芙蓉亭:“天霁云开”一折,张氏作为无题,也无作者姓氏。要不是李开先词谑指出,几于无人知其为此剧的残文。风云会为罗贯中作,鸳鸯冢为朱仲谊作,张氏皆作为无名氏的东西。抱妆盒杂剧,张氏已选其一枝花:“虽不是八位中紫绶臣”一折,而对于传唱最盛的新水令:“后宫中推勘女娇姿”一折,却反不注明是抱妆盒之曲文。这种种,都是令人不无遗憾的。
但在明人编的曲集里,张氏的摘艳可算是最为谨慎小心的,且也是最为正确的一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