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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书日录2(第3页)

一月二十六日(星期五)

晨起,精神不振,恐怕又要伤风了。连忙喝热茶数盅。下午,至中国书店,无一书可取。又至他肆,也没有什么新到的东西。在来青阁偶见明黄嘉惠刊本山谷题跋四卷,姑购得之。我对于宋人题跋,很喜观看。汲古阁本津逮秘书里收得不少。但单行明刊本却不多见。这些题跋,在小品里是上乘之作,其高者常有“魏晋风度”,着墨不多,而意趣自远。灯下,读山谷题跋,不觉尽之。

一月二十七日(星期六)

博山来电话,云:玉海堂书,伯渊已允减让到两万元。与张、何二位相商,仍觉得太昂。下午,至来青阁,闻平贾某曾购得爱日精庐旧藏书数种,为之诧然,即追踪觅之,已不可得。仅知其中有红洛抄本废元条法事例。绝佳。某贾必欲辇之北去,售给董康。迹其来源,知系得之老书贾汪某。汪与我交易有年,绝无好书。前偶得杂剧新编一部,为之惊喜欲绝。但只是“昙花一现”耳。今闻其数数至虞山,得书不少。皆售之平贾,坚不肯说出为何家之物。此人连年潦倒,能稍得润余,聊慰晚景,我也要为之高兴的。即访之,坚嘱其有好书必要为我留下,价可不论。

一月二十八日(星期日)

连日无甚动静,恐怕只不过是谣言。住在外面,种种不方便。晨起,即回家。想把书籍整理一过。但堆积太多,无可下手处。我向来买书,不加编目,也无排列次序,除了小说,戏曲及词,均分开来入藏外,别的书都是乱堆乱放的,故找起来很不容易。要决心编目,已不止三四次,但总是中途而废。今天起、想要彻底的清点一下。不知有此恒心否。整理了半天,倦甚。

夜,住在家中。中夜,还有些不安之感。

一月二十九日(星期一)

博山来电话云:孙伯渊催解决玉海堂事。当答以书价如能再减让若干,即可成交。九时,至校。即与柏丞先生详商。以待渝款寄来,恐必不及,拟先付给定洋若干。归饭时,即致函咏霓先生,说到我们的意见。他也表示同意。无论如何,这一批书必须由我们截留下来。下午,博山来谈,说,伯渊已肯减让到一万七千金,不能再少,且须早日解决。否则,他因年内需款,有意他售,我说,三天以内,一定有确定的回答给他。博山走后,我踌躇了好久;三天后果有办法么?款果有着落么?玉海堂书固未必为上乘之收藏,但弃之也十分可惜。但我相信:到了那个时候一定会有办法的。

一月三十日(星期二)

晨起,即致函咏霓先生,述昨日交涉经过。九时,赴校又与柏丞先生谈起这事。他们都主张,书价一万七千金可以同意;此时只能先付定洋若干。

余款须俟渝款到时再付。当即致电慰堂催款。下午,至中国书店,得遵生八笺一部。此书,我少的时候很喜欢它;虽然包含明人的浅薄的“养生”知识不少,但其中也有很有用的材料。关于鉴别古书的一部分,很有见识。灯下翻阅,如见故人。童年好弄,尝信其言,欲植小荷花于碗中,终于无成。然在北平,实亲见小杯中,所植之红白荷花,莲叶,花藕,无不具体而微,则其所说固非无稽也。

一月三十一日(星期三)

未明即起,四无人声。梳洗后,阅王徽译的远西奇器图说录最。此书刊本甚多,以崇祯间武位中刊本为最可靠,图式皆准确无错。后来新安书坊所刊者,已大为改动,谬讹百出,像齿轮之类,刻工每图省事,往往刻作圆形,与原意已大为不同。如果按图制器,必当终岁无成。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此等事可作为一例。图书集成曾收入此书,亦系用新安本,故图式亦均大错。可见此书出后,一时颇为流行,而好事之徒,按图作器者,则恐鲜其人,故能任其谬种流传也。否则,一经试作,继谬立见,必不至将“伪图”

辗转翻刻也。此本亦是新安刊本之一,题新安后学汪应魁校订,刻工为黄惟敬,图中符记,尚用AE,未改甲乙,但图式亦均失原形。武位中本并不难得,不知图书集成编者何故收新安本而不收正确之武本?王徽序云:“奇器图说,乃远西诸儒携来彼中图书,此其七千余部中之一支。”在明末时代,西学本来可以大盛,所译各书亦多可观者。惜未能大量译出。且不久便遇“国变”,科学之萌芽遂遭摧残以尽,迁至二百余年后,方再有“西学为用”的口号提出,百事遂都落人后了。阅此,感触万端。下午,至中国书店,无所得。

二月一日(星期四)

晨起,赴校。博山来电话,催问玉海堂书事。当与柏丞先生商定,先借数千金为定洋,余款允于旧历年内付清。下午,至中国书店,得宝古堂重修宣和博古图录卷第二十三,卷第二十四残本两册,极为得意。此是明刊白绵纸初印本,已均挖去“宝古堂”三字,且都是竹纸本,神采还不及此本。明刊书籍,其版片往往辗转贩卖,得之者每挖去原刊者姓氏及斋名,即作为自刻之书。论述版本者常易弄错。像博古图录和所谓仇绘列女传便是转手最多的。其实,及本只是一个,后印者所加种种堂名斋名,皆是幻化之物。根本上,原书版片并不曾改动过。列女传版片,至清代犹存,尝为知不足斋所得,重印若干部,故今往往误为知不足斋本,实则仍是明刊原本也。我历年得到博古图录好几部,今始发现其祖源,其喜悦可知!列女传我亦收到了三本,一是后印之“知不足斋本”,二是明刊竹纸本,三是明刊白绵初印本。后二者虽均是残本,然可考见其授受之迹,故甚珍之。由平南归后,一本为孝慈假去不归,一本亦遍寻不得,至今惆怅不已!

二月二日(星期五)

晨九时,赴校。下午,至中国书店,又至三马路各古书肆,无所得。知平贾辈南来者不少,有所企图,目的在苏州群碧楼邓氏书。邓氏书曾刊有书目二种,群碧目中所有者已扫数售于中央研究院,其寒瘦山房鬻余书目中物,则方在“待价而估”之中。此目所载,宋元本不足道,明本颇多,而佳妙者亦少,其精华所在为若干精抄名校本。有全唐诗集一部,为季沧苇稿本,全唐诗全窃之,却不说明来历。如能得此,可证断三百年前的一重公案。惟恐所求太奢,不易应付耳。然必当设法得之,不任其零星售出,散失四方。

二月三日(星期六)

晨起,博山来电话,说,孙贾催促甚急,以早日决定为宜。当答以三日后必可有确定之办法,即致函咏霓先生,并到校与柏丞先生商谈,决定先付给定洋三千金,余款一万四千金,于半个月内付清取书。下午至博山处,将此办法告诉他。他觉得孙贾当可同意。至中国、来青等肆,得残本六十一家词六册,系愚园图书馆散出者,初印甚精。我从前所用六十一家词是博古斋石印小本,取其廉,便,颇想得原本一读。此虽残帙,亦足快意。淮海、小山二家,均为予所深喜,亦均在其中。灯下,披卷快读,浑忘门外是何世界。

二月四日(星期日)

晨,有书贾某来谈,谓群碧楼书求售甚急,平贾辈亦志在必得,有集资合购说。孙伯渊亦为此事赴苏州。此事殊感棘手。这批书一旦落于书贾之手,必将抬价甚高,我辈或不易有此力量购得之。惟其中抄本,校本,佳者极多;如失了去,大是可惜,故仍须用全力设法购致。下午,至三马路各书肆,无所得。

(原载1945年上海《大公报》)

中国历史参考图谱序

我国史书,素不重图谱。七略只收书不收图。后世艺文之目,自隋志以下,递相因习。故古人之图,日益亡佚而无纪。宋郑樵氏通志始创立图谱一略,其识至伟,诚屹然特立风雨不移之一二人也。樵云:“见书不见图,闻其声不见其形;见图不见书,见其人不闻其语。后之学者,离图即书,尚辞务说,故人亦难为学,学亦难为功。”又云:“辞章虽富,如朝霞晚照,徒焜耀人耳目;义理虽深,如空谷寻声,靡所底止。二者殊涂而同归,是皆从事于语言之末,而非为实学也。以图谱之学不传,则实学尽化为虚文矣。”

其言切中学者之蔽。宋人所刊礼书、乐书、博古图、三礼图、营造法式以及若干医书、佛典,均有插图。元、明二代,则图之应用尤广,旁及小说、戏

曲、类书(如图书编、三才图会、事林广记、永乐大典)、琴、棋谱以及兵

书,农书、地志,训蒙之书,无不附图。清代崇尚朴学,图谱之作,继起无人。然皇家所镌图书集成、万寿盛典,南巡盛典、皇朝职贡图,皇朝礼器图式以及避暑山庄、平回诸图,犹称浩瀚。惟近代则图与书始鲜并行耳。史学家仅知在书本文字中讨生活,不复究心于有关史迹、文化、社会、经济、人民生活之真情实况,与乎实物图象,器用形态,而史学遂成为孤立与枯索之学问。论述文物制度者,以不见图象实物,每多影响之辞,聚讼纷纪而无所归。图文既不能收互相发明之用,史学家遂终其生于暗中摸索,无术以引进于真实的人民历史之门。且如三礼图,三才图会诸书,考订未精,往往凭其意象,向壁虚构。明人之作,多不注出处,尤为可疑,固未足引以为据也。

尝见明末新安刊本奇器图说,所附各图,与原本校之,辄乖误百出。凡有齿轮,皆画作圆形。诚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矣。翻刻当代之图,尚谬讹至此,况摹古乎!而盗掘古墓者,于金玉实物则取之,于有关考古之小器物,不为世重者,则尽弃之。学者则唯知注重有款识之器物,而遗其重要之图纹、形态;于碑版塑像,亦往往仅拓录其文字,而忽视其全形与图型。在此种非科学之发掘与整理之下,古之遗物,被毁弃者多矣。尝闻寿县发掘时,土人竞取鼎彝诸器,而于木格之有彩画者,则任意抛毁之。又古墓中尝发见铜环,闻皆古漆器之附属物,而原器则胥遭**矣。言之,何胜慨愤!近二三十年来,考古之学大兴。我国乃渐有科学方法之发掘。而法、英、日诸学者,亦多专门之著述。时则地不秘宝,古藏大启。古器物、古文书大出不穷。周口店北京人之发现,仰韶文化、小屯文化之重见光明;乐浪古墓之开启,西陲汉简之获得,敦煌文库之整理,正仓院遗物之研究,乃至各地史前遗址之相继发见,河南之洛阳、辉县、汲县、新郑、濬县,河北之易县,山西之浑源,陕西之宝鸡,湖南之长沙,安徽之寿县,浙江之绍兴,广东之广州诸地,亦叠有重要古器、古物之出土。论述我国上古殷周秦汉三国六朝唐五代宋元史者,乃有文献足征之喜矣。而内阁大库之门既开,清代禁毁之书复大集,明清档案,内庭珍秘,亦均公开于世。加之以近代印刷术之进步,凡昔人所未得一睹之宝绘墨迹,鼎彝磁皿,石像泥俑,壁画零缣,亦悉得传其真相。我人读e,Steine诸氏之书,安阳、乐浪、通沟、城子崖诸地之发掘报告,梅原末治之古铜器及舟车武器之研究,常盘大定之佛教史迹,文化史迹之巨编,云岗、龙门石像之摄影,以及白鹤帖,泉屋清赏,东瀛珠光,爽籁馆欣赏,故宫书画集,月刊、周刊,与乎现代诸家之关于古器物之专著,殆有神怡心醉,应接不暇之感。以视数十年前,诸学者仅能以摩挲金石拓文自喜者,诚有幸生此代之欢欣!惟考古图版之书,多至千百,卷帙繁重。每非一般学者力所能致,且亦不能悉致。历史教学诸君亦尚有墨守旧规,未窥新地者。余因发愿纂辑中国历史参考图谱一书,化繁为简,取精撷华,俾人人皆能置此一编,而亲炙于古人之实际生活。虽非专家之作,或可为入门之助。

倘于当代历史教学诸君,有微末之贡献,则余所殚之心力,为得偿矣。

中华民国三十六年二月一日郑振铎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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