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实际参与其事,但可竭力相助。当与柏丞先生约定,在后天中午,与蒋、张诸应在菊生先生宅商谈此事。终日以牛奶、豆浆代饭,甚觉乏力。
一月十五日(星期一)
晨,天阴,下午,微雨。三时许即醒来,不久,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五时半,又醒来。天色尚未发白。倚枕听鸡声陆续而作,又闻窗外鸟声渐渐的喧闹起来。热度已退净,惟全身仍觉软弱无力。十余年来,未有大病过,以此次卧床两日,最为严重。早吃西米粥,中午,吃挂面及鲫鱼汤,渐觉体暖有力。然上下楼梯,足尚颤战,不大得劲。午时,柏丞先生来电话,说复璁先生正在菊生先生处劝驾,未知有效否。要我下午也去一趟。午餐后,至潘博山先生处。谈起暖红室刘氏藏书事,说,中有元刻元印本玉海(刘世珩得此书,名其居为玉海堂),又有剧曲不少。惟书贾居奇,恐不易成交。但他必力促其成。又谈起群碧楼邓氏书,亦欲出售,中多精抄名校本。他想,将为此事赴苏一行。他说,意在不任中国古籍流失国外耳。保存文献,人同此心。博山为我辈中人,故尤具热忱。至良友,晤家璧,与他约定,每四个月,可出版画史四册。想来不会失约的。但须看第一辑销路如何而定继续与否。予向来有一自信:但肯做事,不怕失败。且往往是不会失败的。予计划颇多,每甚弘巨,且怜于不自量力。然竟每每成功者,以具有此种勇猛直前,鲁莽不顾之毅力也。予已过中年,然此毅力至今犹旺。不似其他中年人之竞竞于小利害,亦不似老年人之徘徊却顾,遇事不敢下手。以此,往往弄得生计窘迫,室人交谪。然天生好事,终未能改变也。四时许,至柏丞先生处,谈了一会。又至菊生先生处,以病辞,未见。颇为不快。至凤举先生处,相见甚欢。将此事经过,详细的告诉了他,他也十分的高兴。我们只负发动,鼓吹之责,成功则不必自我。当初一念发动,茫无把握,或已觉无望,乃至绝望,但却会意外的在灰心失望之后得到了成功。“自古成功在尝试”,此语诚不诬也。六时,归,仍吃挂面。八时许,即睡。
一月十六日(星期二)
阴雨终日。身体已复元,精神亦佳。四时许,醒。很早的便起身梳洗。
八时许,到校办公,清理积牍。晤柏丞先生,谈及购书事,已决定由菊生、咏霓、柏丞、凤举四位及我负责。下午,回家一行,捡出几部需用之书携带在身边至中国书店,晤姚石子先生,谈甚畅。傍晚,至万宜坊,访蒋复璁先生。我们第一次见面,但畅所欲言,有如老友。他说起,这次战事中中央图书馆的损失;说起内地购书的困难,说起将来恢复的计划;说起内地诸人要他来此一行的原因,然后谈到我们的去电事。予则谈起江南各藏书家损失的情形,谈起平贾们南来抢购图书的情形;谈起玉海堂刘氏,积学斋徐氏藏书散失的经过;然后说到我们发电的原因和我们的购书计划。最后,说到我个人在劫中所得的东西,说到某某书,某某书失去了的可惜。我们谈到九时许,竟忘记了吃饭。出门,细雨霏霏。至大三元晚餐,用二元。回家,已近十一时,亲戚们很恐慌,不知予何在,恐怕会有什么事故。心头觉得惨怆而温暖。
即睡。
一月十七日(星期三)
昨睡甚迟,意今晨必可晏起,但不到四时,又已醒来。眼睁睁的看电灯,看天花板,看黑漆漆的窗户,思潮起落不定。六时,穿衣起床。天色方见灰白。倚窗,见屋瓦皆润湿,知雨丝又在飞洒矣。九时,赴图书馆办公。翻阅几种书目。午餐后,回家一行,看望贝贝的病。他热度不高,惟大便未通,爱睡爱哭。在三楼,整理小说书及半。鼠粪甚多,灰尘不少。双手墨黑,屡洗屡黑。不知何故,老鼠总喜欢在书堆里做窝逞其破坏的惯技,恨不一一扑杀之。四时许,至中国书店,知有一批书要售出,群碧楼书亦要在年底以前出脱。当嘱以款可设法,惟不能售给平贾或分散零售。八时许归。博山有电话来,说玉海堂刘氏书,可以谈判成功,目录可于星期日上午送来,闻之,甚为兴奋。晚餐,仍进挂面。
一月十八日(星期四)
阴雨终日。今晨又是睁了眼看天亮。此实生平所未有之经验。六时,起身。作一函。致菊生先生。清理太平山水图画二份,拟赠给慰堂先生。九时,赴校办公。陈某来谈,态度颇可疑,或有刺探之意。说起前日所传绑架事,谓出蔚南误会;又说不过是神经战的一种。我不欲听他的话。但亦须十分戒备。“我有笔如刀”,书生的笔的诛伐的力量,也许还在戈矛之上。惟为了工作的关系,尚不能不隐忍自重,不欲多言招患。午餐后,回家整理小说书。
大致已完毕,共凡九箱,普通本子的小说已经应有尽有,惟“善本”尚不甚多耳。中国小说如此之贫乏可怜,实在令人骇异。历史不为不久,作家不为不多;然而数量却是那么少。曹雪芹只写了一部红楼梦,吴敬梓也只写了一部儒林外史。为什么他们不能多写些呢?为什么中国小说家没有像狄更司、托尔斯泰诸人的魅力呢?四时后,过中国书店。石麒云:来青阁收到碧山乐府一部,后附曲三种。立至来青阁取阅,乃是崇祯本之至后印者;所附者为南曲次韵游春记及中山狼。予原藏有两部,即弃之不顾。至傅薪书店,得清词数种。八时归。十时睡。
一月十九日(星期五)
小雨连朝不止,有暮春落花时节的样子。未明即起。九时许,赴校。至张咏霓先生处,商谈购书事。他提出两点意见:(1)对外宜慎密;以暨大、光华及涵芬楼名义购书。(2)款宜存中央银行。他因小病,未能赴菊生先生宅,故托我代达其意。正午,与柏丞先生同赴张宅。慰堂、风举二位亦到。
谈甚久。原则上以收购“藏书家”之书为主。未出者,拟劝其不售出。不能不出售者,则拟收购之,决不听任其分散零售或流落国外。玉海堂、群碧楼二家,当先行收下。我极力主张,在阴历年内必须有一笔款汇到,否则刘、邓二家书将不能得到。又主张,购书决不能拘于一格,决不能仅以罗致大藏书家之所藏为限。以市上零星所见之书,也尽有孤本、善本,非保存不可者在。不能顾此失彼。必须仿黄荛圃诸藏家的办法,多端收书。但他们的意见,总以注意大批的收藏为主。
最后,一致同意,自今以后,江南文献,决不听任其流落他去。有好书,有值得保存之书,我们必为国家保留之。此愿蓄之已久,今日乃得实现,殊慰!
凤举与予,负责采访;菊生负责鉴定宋元善本,柏丞、咏霓则负责保管经费。
予生性好事,恐怕事实上非多负些责不可。三时许散。至中国书店,又得皇朝礼器图式四册,装潢与前在傅薪所得者相类,仍是从一部中拆散出售者。
叶铭三以钞本唐宋词六本见售,价四十元。向校借一百元,以须付富晋书款也。归来甚倦,晚餐后即睡。
一月二十日(星期六)
夜眠甚酣,六时方醒。窗外雪片飘舞。今年第一次见雪,天气要逐渐寒冷了。十时,至来青阁,购四库标注一部,价三十元,即着人送到慰堂处。
下午,至中国书店,与石麒谈购书事费庚生送来装订好之玉夏斋十种曲,甚精雅。此书在平购得,久受“风伤”,触手即破,今则可翻读矣。每本装订费二元,似甚昂。四时,赴良友晤家璧,商版画史事。他觉得第二辑能否继续出版,尚未甚把握。五时归。六时半,赴胡咏骐宅晚餐。吴耀宗谈到内地旅行的经过,觉得前途有无限的光明,许多地方可指摘,但大体上还不错。
我们对于现状,应该以望远镜看,不应该用显微镜看。乐观的成分究竟居多,很觉得兴奋。九时半归。雪尚未止。十时半睡。
一月二十一日(星期日)
雪止,微雨。天气又转暖。七时许起。博山来谈,约定下午至孙伯渊处看玉海堂书。二时许,偕博山同赴孙处。先看目录,不过十多部书,佳品不少。按目看书,一部部的翻阅一过。玉海二百册,确是元刻元印本。与后来所谓“三朝本”,补刻极多,字迹模糊不清者截然不同。其他元刻本数种亦佳。戏曲书凡二十余部,以明刻本董西厢,张深之本西厢记,及有附图的原刻本画中人为最好,余皆下驷耳。刘氏尝刻暖红室汇刊传奇,意其收藏善本戏曲必多而精,实则,浪得虚名也。伯渊索价二万五千金。当答以考虑后再商谈。归时,已万家灯火矣。
一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晨起,即致函菊生、咏霓二位,详述玉海堂所藏的内容。因购书款须俟慰堂归渝后方能汇来,现在尚不能与书贾有何具体的商谈与决定,只能力阻其不散售,留以待我们全数收购耳。九时,赴校,与柏丞先生谈此事。他的意思,最好由菊生先生再去看一遍,作最后之决定。下午,赴中国书店一行,无所得。九时睡。
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二)
晨起,见薄雾蒙蒙,万家瓦上皆霜,胸襟寥阔凄清。读苏诗自遣。九时,赴校授课。饭后,至中国书店一行。无意中得林下词选二本,为之大喜。我收词集不少,未见此书。今得之,于“词山”中又增一珍石了。林下词选为吴江周铭编集,凡十四卷,刊于康熙辛亥,首有尤侗序。所选皆闺秀词,自宋至清初,搜辑甚备。叶仲韶有填词集艳,沈慕燝有初蓉集,皆未刊,铭得之,遂增益之,以成此选,其间明清二代词,颇多失传之作。四时,归、灯下,阅词选,颇高兴。
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三)
晨,赴校。饭后,至孙伯渊处,再细阅玉海堂书。菊生先生亦来。他见多识广,普通书甚难入眼。这批书似无甚足以使他留连惊喜者。玉海虽初印,然外间尚不难得。我自己则独恋恋于董西厢及张深之本西厢记。我自己搜集西厢异本已十年,所得不过二十种,明刊董西厢,迄未得一本,而张深之本西厢,图出陈老莲手,精采夺人;曾于北平一见,遍访未能获之。今睹此本,数数翻阅,未肯释手。如得之,必当将图收入版画史图录中。武进董氏尝印“千秋绝艳图”,中亦收入张本插图,然刷印不佳,且有半页系补绘的,神采已失,故有重印必要。归时,已万家灯火矣。
一月二十五日(星期四)
与咏霓、柏丞先生商购玉海堂书事,决定不任流散。书价则托博山与孙伯渊磋谈。博山说,伯渊已允减让,但必须于废历年内解决。我们不能肯定的答复,怕那时候渝款未必能到。但又不能不姑允之,以免他人下手。下午,赴中国书店等处,见平贾辈来者不少,殆皆以此间为“淘金窟”也。今后“好书”当不致再落入他们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