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咧开乾裂渗血的嘴,笑了一声。
“城墙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他抬起头,目光如锥,直刺座上之人,“袁本初,我今日才想明白一件事。”
“哦?”
“我跟你这种人谈仁义,是对牛弹琴。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关於刘玄德的。”
袁绍的脸色沉了下去,四周的甲士手按上了刀柄。
这个名字,此刻从他最顽固的俘虏口中说出,像一根毒刺。
“说!”
“当年孔文举困於都昌,黄巾贼围得铁桶一般。刘玄德那时是什么?区区一平原相,兵不过数千,与孔融非亲非故。”
臧洪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大堂里,
“可他去了。为什么?就因为他知道孔融和他同为汉臣,孔融还是孔圣人后裔,当世名士,有难不可不救!此为一救。”
袁绍鼻腔里哼出一声:“匹夫之勇,沽名钓誉。”
臧洪不理他,继续道:
“救了之后,他们才结为盟友。后来,更有意思了。”
他眼里闪过真正的讥讽,“第二次,你儿袁谭攻北海。使者把消息带到徐州时,刘玄德正在给他的宠妾过生日,丝竹悦耳,宾主尽欢。”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袁绍麾下那些衣冠楚楚的谋臣武將。
“刘玄德接到消息,立刻起身,生日宴都没过完!兵马点齐,当日出征!”臧洪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
“为一个盟友,他连爱妾的生日都可拋下!他知道什么叫一诺千金,什么叫患难与共!他知道什么叫——”
他猛地盯住袁绍,一字一句:
“仁、义!”
“而你,”臧洪啐出一口血沫,
“四世三公,名满天下,坐拥数州之地,率领百万之眾!可你眼里只有权柄、猜忌、杀戮!討董卓时,你就不肯出力,你祖宗世食汉禄,你却根本无心汉室!你以为破了城,杀了人,就能让人心服?做梦!”
他喘息著,用尽力气吼道:
“刘备知道什么叫仁义,你,袁本初,狗屁不如!你为了不得罪曹操那屠城之贼,竟然不肯去救张超!难道你和张邈就不是儿时的朋友吗?你们数十载的交情,都比不上那点利益!你就是个猪狗不如,不仁不义的畜生!”
“放肆!”袁绍猛地站起,案几被带得一声巨响,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暴怒的铁青。
他指著臧洪,手指都在颤:“斩了!给我拖下去!斩首示眾!”
甲士如狼似虎地扑上。
“袁公!”一个身影从俘虏队列中跌撞而出,是陈容。
他脸色惨白,却拦在臧洪身前,
“袁公不可!臧洪为了奉行仁义,直言不讳,天下人皆看在眼里!杀义士,失天下人之心啊,袁公!”
“陈容,你要为他求情?”袁绍眼神阴鷙得能滴出水,“你想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陈容看著被按倒在地仍昂著头的臧洪,看著袁绍那因暴怒而扭曲的、再无一丝名士风度的脸,一股悲愤直衝顶门。
他所有的谨慎在此刻燃烧殆尽。
“我想得很清楚!”陈容豁出去了,声音尖利,“臧洪所言,字字皆对!你今日杀他,杀的不是一个逆臣,杀的是天下人对你袁氏的最后一点指望!”
他上前一步,直视袁绍,字字泣血,声声诛心:
“容寧与臧洪同死!不屑与袁公同生!”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这话太毒了,太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