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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黑白照片里的死罪与半导体图纸（第1页）

防空洞里的空气，常年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霉味，混合着废旧金属特有的铁锈气，在阴雨天里更是往鼻孔里钻。

“砰！砰！砰！”

铁皮包裹的厚木门被砸得震天响，那动静不像是敲门，倒像是要把这门板给卸下来当柴烧。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昏黄灯泡，被震得疯狂乱晃，光影在防空洞斑驳的石壁上张牙舞爪，像极了某种择人而噬的野兽。

张大伯正蹲在地上给一堆生锈的铜线剥皮，手一抖，钳子首接夹到了大拇指肉上，疼得他“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喊疼，就被门外的吼声吓得脸色煞白。

“开门！革委会调查组！有人举报这里窝藏投机倒把分子，还有盗窃国家工业物资的嫌疑！把门打开！”

这嗓门，尖细中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一听就是那个专门抓典型的王干事。

陆泽坤正在工作台前摆弄一个旧电容，闻言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那双原本沉静如深潭的眸子瞬间眯了一下，肌肉紧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角落账本前的胡淑英。

胡淑英放下手里的英雄牌钢笔，笔尖在劣质草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带着湿冷水汽的空气，吸进肺里，让人瞬间清醒。

她在心里默数了三下。一，二，三。

心理学上讲，人在遭遇突发危机时，第一反应往往是“冻结”，这是进化的本能。但她不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英子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此刻，她的肾上腺素虽然在飙升，指尖微微发麻，但大脑却异常冷静，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泽坤，别动那个箱子。”胡淑英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穿透了门外的喧嚣，“把桌上那叠画满鬼画符的草稿纸摊开，越乱越好。张大伯，把你手里剥好的铜线扔回废料堆，别整整齐齐码着，弄乱点。”

陆泽坤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迅速照做。他那双大手里抓起一把这几天熬夜画的“天书”，随手撒在工作台上，甚至还故意揉皱了几张。

“开门。”胡淑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门开了。

外面的雨丝裹挟着凉风灌进来。打头的是王干事，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两支钢笔，一脸的严肃正气。他身后跟着两个戴着红袖箍的年轻人，手里居然还拿着封条。

而在他们身后，缩着个穿碎花衬衫的身影——苏小曼。

苏小曼今天特意抹了雪花膏，脸显得有些惨白，眼神闪烁，既有着大仇得报的快意，又带着一丝害怕被反噬的瑟缩。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胡淑英！陆泽坤！”王干事一进门，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在阴暗的防空洞里扫视，最后定格在墙角那几箱还没来得及拆解的轴承上，“有人实名举报你们，借着回收废品的幌子，在鬼市进行非法交易，倒买倒卖国家严格管控的工业轴承！证据确凿，跟我们走一趟吧！”

苏小曼从王干事身后探出头，扬了扬手里的信封，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英子，别怪我不讲姐妹情分。这照片可是拍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在城西小树林，你和陆泽坤把那些轴承装上板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可是挖社会主义墙脚！”

她把“挖墙脚”三个字咬得极重，仿佛这三个字就能把胡淑英钉死在耻辱柱上。

在那个年代，这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没收所得，批评教育；往大了说，那就是破坏生产，是要吃枪子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张大伯吓得两腿打颤，一屁股坐在了废铜烂铁堆里，刚才夹破的手指正往下滴血，他都没感觉到。

胡淑英却笑了。

她这一笑，不仅苏小曼愣住了，连王干事都皱起了眉头。这女人是被吓傻了？

“王干事，您来得正好。”胡淑英不但没躲，反而迎了上去，顺手从旁边扯过一块抹布，擦了擦旁边的一张破板凳，“这雨天路滑，您辛苦了。不过，这‘投机倒把’的大帽子，咱们小老百姓可戴不起。苏知青说我们倒卖轴承？那您可得好好看看，那些轴承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王干事冷哼一声，示意手下：“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