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陶罐递给嬴寰,“这是从河底取的泥,你摸摸。”
嬴寰伸手探入,河泥湿滑黏腻,带著腥气。
“这些泥沙,原本都是两岸的良田。”乔玲望向北岸,“黄河改道,肥田变荒滩。可有些地,明明没被淹,却也成了『荒滩——”
指向远处一片看似荒芜的河滩地,“那里,三年前还是刘家庄七百亩上等水田。如今地契姓了张,农户流离失所,田地无人耕种,自然就『荒了。”
船靠岸,踏上河东土地时,嬴寰蹲下身,抓了一把土。黑褐色,细腻,是上好的壤土。
“这么好的地……”他喃喃。
乔玲也蹲下来,从他手中捻起一点土:“是啊,这么好的地。所以才会有人抢,有人守,有人为之死。”
在河东这段时间,他们扮作收药材的商贩,走遍了三个县。
乔玲似乎在哪里都有熟人——村口茶馆的老板娘,县衙的老书吏,甚至盐场里满脸煤灰的灶头。
通过这些人的眼睛,嬴寰看到了另一个河东:
不是东宫里那些奏章里的“盐铁丰饶,民风淳朴”的河东,而是盐丁冒著毒气煮卤、农户为爭水渠打破头、孩童因父兄服徭役而饿死的河东。
粮食那般的高產,也能饿死人吗?
“……”
一处荒废的村落,他们遇见个不肯搬走的老丈。
他的儿子因反抗强占田地被投入大牢,媳妇改嫁,只留他一人守著三间破屋。
老丈耳背,乔玲大声问:“为何不走?”
“等我儿回来。”老丈混浊的眼睛望著村口,“他说了,一定会回来要回咱家的地。”
曹操看见嬴寰的手在袖中握紧。
离开那村子时,嬴寰將身上所有银钱悄悄留在老丈灶台上。
乔玲看见了,没说话。
夜里投宿,嬴寰问:“乔娘子,临渊阁既知这些事,为何不救?”
“救得了一人,救得了千万人吗?”乔玲正在灯下修补马鞭,头也不抬,“临渊阁不是菩萨庙。我们能做的,是记下这些事,找到根子,等有一天——”
抬眼看嬴寰,“等一个能斩断根子的人出现。”
“然后呢?”嬴寰追问,“斩断之后呢?”
乔玲手上的动作停了。良久,她轻声道:“然后,或许那老丈的儿子真能回家,或许那些荒田能重新长出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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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但这些,我看不到了。那是殿下將来要做的事。”
……
归程前夜,他们宿在黄河边一处渔村。
那夜有河灯节,村民將写满心愿的纸灯放入河中,星星点点顺流而下。
嬴寰也放了一盏。曹操看见他在灯上写了两行字,但离得远,看不真切。
放灯时,乔玲忽然说:“殿下可知,临渊阁每任阁主继位时,都要在黄河边放一盏灯,灯上写一个最想实现的愿望。”
“乔姑娘当年写的什么?”
乔玲望著远去的河灯,眼神温柔:“写的是『愿天下田契,皆归耕者之手。”她转头看嬴寰,“很幼稚吧?”
嬴寰摇头:“不幼稚。”他也望著河灯,“只是很难。”
“难,才值得做。”
回咸阳的马车上,嬴寰一直很安静。直到看见城墙轮廓时,他才开口:“乔娘子,这趟走完,我有个问题。”
“殿下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