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玲换了身靛蓝布裙,头髮简单綰起,像个走南闯北的商妇。
她递给嬴寰一卷舆图:“我们先去河东。”
舆图上,一条红线从咸阳蜿蜒,过潼关,渡黄河,直指河东郡。
那里是大秦的盐铁重地,也是田產兼併最烈之处。
“张侍郎的老家?”曹操立刻反应过来。
张侍郎,张衡家的一个小官。
乔玲点头,又摇头:“河东八大姓,占了全郡七成良田。我们要去看的,不只是田亩帐册上的数字。”
掀开车帘,晨风灌入,“要看田垄间的农夫,看盐场里的灶户。”
马车驶出咸阳,官道两旁麦田青青。嬴寰一直盯著窗外,直到城墙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轻声说:“这是我第一次……离开京畿。”
乔玲笑了:“殿下今年九岁,离京不算早。”
乔少阁主从座位下抽出个木匣,打开,里面整齐码放著书卷,“这些是河东郡的民情实录,路上看。”
书不是官刻,而是手抄。
字跡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记录的儘是些琐碎事——某村春旱,里正如何分配井水;某户壮丁被征徭役,家中老幼如何度日;甚至还有几首乡间传唱的俚曲,词句直白,却透著无奈。
“盐丁苦,盐丁苦,日晒盐田夜煮卤。官仓满,私库鼓,盐丁瘦骨餵老鼠。”
嬴寰念出一段,眉头蹙起,“这样的歌谣,也能传唱?”
“何止传唱。”乔玲淡淡道,“河东盐场去年闹过一场小乱子,盐丁砸了三个盐官的宅子。后来被压下去了,领头的三人『暴病而亡。”
她不知道从何处抽出一页纸,“这是那三人的名姓,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纸上墨跡很新,显然是刚添上的。
嬴寰接过,看了很久,將纸小心折好,收进怀中。
旅途漫长。白日赶路,夜里宿在驛站或客栈。
乔玲教嬴寰辨认车辙痕跡——哪些是粮车,哪些是盐车,哪些是鏢车押送贵重物品。教他听口音分辨行人籍贯,观衣著判断家境。
在潼关驛站歇脚时,遇到一队往长安运绸缎的商队。
领头的是个精瘦老者,见乔玲主动上前搭话,三言两语间,竟聊出了今年江南蚕事不兴、绸价將涨的消息。
“乔娘子怎知他是苏州口音?”事后嬴寰问。
“听出来的。”乔玲剥著煮生,“苏州人说话,舌尖音轻,句尾爱带『哉字。他虽刻意学了官话,但说『绸缎二字时,还是露了馅。”
她將生仁推给嬴寰,“殿下要记著,这天下的人,都会说话。但真话往往藏在口音里、眼神里、不经意的小动作里。”
曹操在一旁默默记录。
自己这个伴读,渐渐成了书记官——不仅要替嬴寰完成张衡布置的课业,还要记下旅途见闻、乔玲的教导、甚至嬴寰偶尔的感悟。
夜深人静时,曹操在油灯下铺开纸笔。窗外是陌生的山川,窗內是年幼的皇子蜷在榻上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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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离家那日,父亲拍著他的肩说:“此去,是福是祸,皆是曹家之运。”
笔尖悬停,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
第二日渡河。黄河的一小个分支。
船至中流,嬴寰站在船头,看浑浊河水滚滚东去。对岸山峦起伏,烟村点点。
“孟德,”他忽然问,“你说黄河水,一日要带走多少泥沙?”
这种小分支都壮阔成了这种程度,那黄河该是什么样的?
曹操一怔:“这……臣不知。”
“我倒是知道。”乔玲走过来,手里拿著个陶罐,“我让人测过。丰水期时,潼关段一日带走泥沙约八千四百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