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两分钟,“陆小姐”回给她发了一张照片,上面是山脚下的一个凉亭,对方配文,再给你十分钟。
林静文舒了口气,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随手拿了顶棒球帽盖住来不及打理的头发,想到最近肆虐的流感,又戴了个口罩。
一路几乎是小跑,到约定地点刚好七点半,这会儿游客还不算太多。
林静文站在原地缓了几秒呼吸,视线穿过稀疏的人流,落在不远处的凉亭上。
那位置只有一个背影,对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但因为个子高,显得肩膀平直,姿态挺阔。他手里举着相机,似乎在拍什么东西。
陆小姐原来是个男人。
林静文消化了几秒这个信息,她收起准备打电话的手,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刚要再往前,男人就转过了头,人对他者的注视总是敏感的。
两道视线在半空交汇。
林静文视力很好,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心脏几乎静止了那么一瞬。风吹过耳边,都像是在命运的摩擦。
林静文下意识低下头,出门前为了遮掩匆忙的装扮,此刻很好地成了她的伪装。她转过身,装作寻常的游客,走去台阶边售水的商贩跟前,胡乱拎起一瓶矿泉水,扫码,付钱。
页面提示支付失败时,她才反应过来这是梁田甜的微信。里面并没有绑定银行卡,余额也是空的。林静文情绪冷静下来,她换了个支付软件,然后退回到微信,意料之中收到陆则清的质问,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那么锋利,隔着屏幕都能奚落一个不相干的人,“你真的有出发么?”
“手机有显示屏吗?几点了?”
林静文沉默地看着,屏幕上又响起语音通话。她攥着那瓶矿泉水,手心被纹路硌得生疼。
“抱歉,路上发生了点意外,您看是否方便改下带队时间呢?我会尽快交接别的同事跟你联系。”
梁田甜的面试到中午应该就结束了,如果不考虑看日出的话,下午上山也完全没有问题。
林静文极力平复着情绪,紧张气氛下,大脑却诡异的冷静。一如当年,所有意料之外的事情洪水一般涌来时,她最先呈现的反应就是接受和平静。
用最快的时间拨打急救电话,条理清晰地报出地址和病人情况。她以为自己足够冷静,直到医生提醒,才察觉身体一直在发抖。
现在的场景远抵不过当年。
但先处理问题再处理情绪已经是大脑驯化出来的下意识反应了。
为了显得有说服力,林静文甚至撒了个无伤大雅的慌。她谎称自己在来的路上发生了碰撞,现在人医院。梁田甜那么着急找她帮忙,她不能给她的工作留下污点。
好在陆则清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他回了句好的,末了,又给她转了一笔钱。数额不算大,“好好检查。”
林静文喉咙一涩。
她敲出谢谢,把钱退了回去。
登山口的游客渐渐多起来。
陆则清发完消息就揿灭了屏幕,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他无意识地朝入口处的大门看去,此刻人挨着人,目光根本没有落脚点。
想到刚刚那个瞬间的对视,陆则清眯了下眼,在通讯录里找到杨钊的号码。
确认一个人的信息,在这个年代并不算太难。
对方回话之前,陆则清又发去短信,“算了,不用了。”
他放弃了导游提议的下午上山的建议,一个人背着设备,按照地图路线走了一圈。有些地方跟地图有出入,他也还是去尝试了,被游客止步的牌子拦住才折返。
陆则清没有在平江逗留太久,他的工作对城市没有太多高标准要求。前两年陆时谦从美国返回国内,丢失多年的责任心似乎重新冒了出来,他在南城和平江分别以陆则清的名义购置了几套房产。
“有空多去看看你妈妈。”陆时谦这样说。
陆则清在德国念书的那几年,徐若微病情稳定了不少,她甚至开始了新的恋情,只是陆时谦不知道。陆则清也没转告的想法,他们三个人似乎早在十年前就开启了互不干涉的生活模式。
有段时间互联网有句被很多人嘲讽的文案,叫我不需要很多钱,我只需要很多爱。
陆则清知道这句话还是在他留学时的中国室友的朋友圈。
他的第一反应跟网络上那些人没有多大差别,人总是看见自己没有的东西,甚至因此陷入顾影自怜的漩涡。如果这里的爱是指父母对子女的关爱,陆则清是嗤之以鼻的。当金钱足够,这种关爱完全可以用别的方法代替,直到变得微不足道。
简单休息了一个晚上,陆则清开车回了南城。徐若微不需要他的关心,他也没有非上赶着让人冷眼的意思。陆时谦给他房子他收了,但一直也没管,更不可能去住,闲置了两年,借给杨钊拿去做门面和出租。
现在还能定期收到房租。
他现在打算住的地方是个新开发的小区,临海大平层,有露天的露台,夜晚可以看见明亮的星空和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