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所求,为师允了。”少昊的声音自身后上方传来,平稳依旧,却多了几分沉肃,“此番责罚,不为天帝罪业,只为弟子怀羲,心性不稳,执念过深,几度行差踏错,当受教训。可明白?”
“……弟子明白。”怀羲将脸侧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既明白,”少昊略微停顿,似乎从袖中取出了什么,“那便领罚。”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羲听见了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啪!
第一下落了下来,不轻不重,隔着不算厚的衣料,准确印在了臀峰偏上。并非难以忍受的剧痛,却带着清晰的警示意味,火辣辣的麻痛瞬间炸开,让毫无防备的怀羲浑身一僵,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是戒尺。怀羲模糊地想。师尊竟真的……动了戒尺。他不自觉地蜷起指节……
啪!啪!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落点略微下移,力道均匀,速度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带来清晰的痛感,叠加在方才那处,并不尖锐刺骨,却连绵不断,不容忽视。
怀羲死死咬住了下唇,将后续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以另一种疼痛转移注意力。羞耻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他终于知道麟儿在哭什么,继天帝位之后的十几万年,他何曾被人这样按着责打过?可这羞耻之中,又诡异地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仿佛那积压了十万年的巨石,终于被这实实在在的痛楚撬开了一道缝隙。
啪!啪!啪!
戒尺依旧稳定地落下,节奏分明。少昊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训斥,只是执行着这场“责罚”。洞内除了戒尺着肉的声响和怀羲逐渐粗重的呼吸,再无其他声音。
痛楚在叠加,身后那片区域很快从微痛变为持续不断的灼热肿痛,并有愈演愈烈之势……怀羲的额头隔着衣袖抵在冰凉的石面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为疼痛而本能地微微颤抖,却又被他强行压抑住。
他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或许二十,或许三十。时间在纯粹的痛感中被拉得模糊而漫长。最初的羞耻和紧张,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恍惚取代。那些纠缠了他十万年的画面——饿鬼道的死寂、元牝珠的微光、中天殿上柏麟散尽神法时垂落的白发、溯尘鉴中师尊剖腹取子的惨烈……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混乱闪现,又被戒尺带来的鲜明痛楚一次次击碎。
不知何时蓄满的泪水,终究还是冲破了紧闭的眼睑,无声地涌出,迅速浸湿了臂弯处的衣料。起初只是几滴,而后便越来越多,伴随着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寻到一个微不足道的出口,悄然决堤的无声宣泄。
戒尺在他开始流泪后,又落了几下,便停了下来。
洞内重归寂静,只有怀羲极力压抑却依旧漏出的细微哽咽,在石壁间低回。
少昊将戒尺放在一旁的石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静静地站了片刻,看着伏在石床上、肩背仍在微微颤抖的弟子。那素白衣袍下,被责打之处已然红肿,在昏暗光线下轮廓依稀可见。
良久,少昊伸出手,并非按在伤处,而是轻轻落在了怀羲汗湿的头顶,掌心温暖,带着抚慰的力量,极轻地揉了揉他凌乱的发丝。
“好了。”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叹息,“都过去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和头顶传来的温度,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怀羲心中最后一道闸门。一直强撑的、属于天帝的硬壳彻底碎裂,他猛地侧过身,不顾身后的疼痛,几乎是狼狈地蜷缩起来,将脸埋入师尊垂落的袖袍中,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压抑的哽咽终于变成了断断续续、破碎不堪的抽泣。
“……师尊……对不起……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泪水迅速濡湿了少昊的袖口,“很久以前……弟子就知道错了……真的……”
那哭声里,再无半分天帝的威仪,只剩下一个迷途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在长辈面前卸下所有重负后的脆弱与悔痛。
少昊没有再说什么,只将他笼在怀里。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袖哭泣,另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着他的背心,如同很久很久以前,拍抚着那个因为挨了先天帝责打而躲在他怀里委屈呜咽的小童。
洞外,昆仑风雪依旧。洞内,时光仿佛倒流,又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唯有压抑了十万年的泪水,和一下下轻缓的拍抚,在寂静中交织,缓慢地冲刷着过往的尘埃与血痕。
不知过了多久,怀羲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疲惫的抽噎。少昊这才微微用力,将他扶起,让他靠坐在石床边。
怀羲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神情是罕见的茫然与空白,仿佛还未从方才巨大的情绪宣泄中回过神来。少昊抬手,用袖角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动作并不特别温柔,却让怀羲浑身一颤,堪堪止住的泪水险些又要涌出。
“戒尺呢,是我从昆仑山脚的灵竹上折的。”少昊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冽,仿佛刚才那场痛哭与安抚从未发生,“打过了,便算两清了。往后,莫要再自困于此。”
怀羲怔怔地抬头,看着师尊平静的面容。
少昊又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麟儿那边,你既已决心弥补,便好好去做。你们兄弟之间的事,为师不会过多干涉。至于罗喉计都……”他略一停顿,“自有其因果去路,你既已将他囚于昆仑,便不必再让旧日心魔纠缠当下。”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怪你”,只是用最实际的方式,给了怀羲一个“了结”过往的许可,和一个向前看的指引。
怀羲呆呆地听着,心中那片十万年来寸草不生的荒原,似乎终于被一场迟来的、混杂着痛楚与温柔的细雨浸透,虽未立刻生出繁花,但那令人窒息的焦灼与荆棘,确确实实开始松动、消融。
“……是,弟子谨遵师命。”他哑声应道,声音依旧哽咽,却比之前任何一次应答都更显郑重。
少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向洞口,拂开藤蔓,天光与风雪一同涌入。
怀羲撑着依旧火辣辣疼痛的身体,有些踉跄地站起身,默默跟在师尊身后。走出石洞,凛冽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却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隐在藤蔓后的石洞入口。那里仿佛封存了他十万年的执念、悔愧与刚刚经历的、混杂着痛楚与解脱的洗礼。
再转回头时,师尊玄色的身影已在前方,正踏着覆雪的山径,稳步走向云雾深处。背影挺直,如同昆仑亘古不变的山脊。
怀羲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抬步跟了上去。每走一步,身后的疼痛都鲜明地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那痛楚不再仅仅是惩罚,更像是一个烙印,一个界限——将过去那个被执念和悔恨缠绕的“怀羲”,与从今往后、或许能稍稍卸下重担、重新开始的“怀羲”,悄然分隔。
风雪渐大,很快将师徒二人来时的足迹覆盖。只有石洞深处,那截取自山脚灵竹的戒尺,静静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周身流转着淡淡的温润仙泽,仿佛已将方才承载的所有痛楚、泪水与无声的告解,都化作了昆仑风雪中,一段寂静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