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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掌心的请求（第1页）

昆仑的晨雾总是透着霜雪的清冽，白帝少昊静立在断崖边，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玄色广袖被山风鼓动，银发流泻如银河倒悬——纵使已恢复神尊之体，他依旧习惯在这片曾以血肉滋养的土地上静立。

“师尊。”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唤。少昊不必回头，便知来者是谁——会在这个时辰、用这种带着小心翼翼又压抑着某种炽热的语气唤他的，只有怀羲。

天帝今日未着冕服，只一身素白深衣，墨发用最简单的青玉簪束起，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威仪深沉，倒显出几分属于“怀羲”这个弟子本身的清俊，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出他长久以来未曾安眠。

少昊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这个时辰过来，可是三界又有异动？”

“并无异动。”怀羲垂着眼帘，声音比平日低哑，“弟子……心中有一道坎，怎么也过不去，思来想去，唯有师尊能解。”

山风掠过崖边古松，发出潮水般的松涛声。少昊静待下文。

怀羲却沉默良久。他袖中的手反复松开又握紧，指节攥得发白。就在少昊以为他又要如往常般将心事尽数压下，怀羲却忽然上前一步，撩起衣摆，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不是天帝见神尊的繁文缛节，而是弟子跪师父、儿子跪父亲的赤诚。膝盖撞击岩石的闷响在寂静的晨雾里分外清晰。

少昊眸光微动，并未急于上前搀扶，只温声道：“起来说话。”

怀羲摇头，不仅不起，反而将脊背挺得笔直，仰起脸看向少昊。惯常深邃难测的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惊——有痛悔，有渴望，有挣扎了十万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委屈，以及人前被刻意压抑的……近乎孺慕的卑微祈求。

“师尊，”即便做足了功课，腹稿早已打过百遍，他的声音仍不可避免的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弟子斗胆……求师尊责罚。”

少昊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崖边的雾气裹着霞光漫过来，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模糊。

怀羲见师尊不语，以为是自己未说清楚，急急补充，语速快得有些凌乱：“不是为三界政务，不是为教化不力……是为弟子愧对本心。为弟子当年……愚钝偏执，错认麟儿为师尊转世，妄加逼迫；为弟子这十万年来，守着昆仑却未能守住对师尊的承诺，于三万年前擅开饿鬼道；为弟子……为弟子明明已窥见真相，却仍心怀怨怼，甚至迁怒罗喉计都，甚至……甚至……”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更深的颤抖。有些罪愆，纵使在心中翻滚煎熬了千万遍，要当着师尊的面亲口承认，依旧难如登天。

少昊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静：“怀羲，你已受过天刑——内心的煎熬，不好受吧。亦已颁下罪己诏，昭告三界。过往罪愆，为师不曾追索，天道自有公论。你如今身为天帝，统御四方，当向前看。”

“不一样的……师尊，那不一样的！”怀羲猛地摇头，眼眶骤然红了，“天刑之，安可解……煎熬的是怀羲的内心，罪己诏告的是三界众生之过！可弟子心里……弟子心里这份愧、这份悔、这份……这份对师尊、对麟儿亏欠了十万年的痛！”他抬手，压在自己心口，“它没有地方可去！它烧得弟子日夜难安！弟子知道……知道如今再来求责罚，是矫情，是忸怩，是徒惹师尊烦忧……可是师尊！”

他俯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岩石上，声音闷在石缝里，压抑却执拗：“弟子只是……只是想像个最普通的、犯了错的弟子那样，被自己的师长教训一顿。无关天帝，无关罪业，只因……弟子做错了事，让师尊失望了。求师尊……成全。”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却又重得仿佛用尽了全部气力。

崖上一时静极。只有云海在脚下无声奔流，松涛在耳畔往复呜咽。

少昊垂眸，看着这个跪伏在地、肩背紧绷仍止不住颤抖、仿佛在等待最终审判的弟子。十万年光阴，七万年守望，三万年的偏执与错过……那些沉重的过往在这一刻，似乎都凝结成了怀羲额前岩石上那一点迅速变得冰凉的湿痕。

他知道那个在昆仑山巅、因为先天帝过于严苛的责打而委屈倔强、被他抱起的孩童怀羲；也知道那个在十万年前，听闻罗喉计都屠村后，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愤恨与不解的少年怀羲；更知道那个在过去三万年间，每每透过水镜看向中天殿时，眼中交织着孺慕、期盼与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念的天帝怀羲。

良久，少昊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太轻，仿佛只是山风穿过松针的微响。

“起来吧。”他说，语气依旧平静。

怀羲身体一僵，没敢动。

少昊不再多言，只伸出手，并非虚扶，而是直接握住了怀羲的上臂。那手掌宽厚温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人稳稳地从地上拉了起来。

怀羲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眼中好容易燃起的一点微弱光亮，因师尊过于平静的面容而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惶惑与失落。果然……还是不行吗？自己这般荒唐的请求，终究是……

“随我来。”少昊松开手，转身朝崖边不远处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洞走去。那石洞入口被藤蔓半掩，内里却颇为干燥开阔，石壁光滑，中央有一方平坦的巨石，似是常有人在此静坐。

怀羲茫然地跟在师尊身后，不知师尊何故带自己来此。

进入石洞，少昊随手一挥，洞口藤蔓迅速交织闭合，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窥探，只余洞顶几处缝隙漏下天光，在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洞内瞬间变得静谧而私密。

少昊在巨石旁站定，再次看向怀羲，目光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在石壁间微微回荡：“你当真想求责罚？”

怀羲心尖一颤，猛地抬头，对上师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毫不迟疑地用力点头：“是！求师尊……严加管教！”

“好。”少昊颔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那便依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内，最后落在那方平坦巨石上：“趴上去。”

怀羲愣住了。他想象过许多种责罚，或许是一顿训斥，或许是罚抄经文，甚至或许是更为严厉的惩戒……但这样直白、近乎于对待稚子的指令，还是让他一时有些无措，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然而，那确是他所求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羞耻与复杂难言的情绪，依言走到石床边，俯身趴了下去。冰冷的石面透过衣料传来寒意，让他不自觉绷紧了身体。这一言难尽的姿势让他想到儿时被父帝按在刑凳上受罚，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再是统御三界的天帝，只是一个在师长面前俯首认错、等待责罚的弟子。

那时……不是还羡慕麟儿吗？这会儿真的来了……求仁得仁，不怕不怕……怀羲心如捣鼓，却在理智上自我宽慰。

少昊走到他身侧站定。洞内光线幽暗，只能勾勒出师尊挺拔的身影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