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水面。所有人都看向赵小曼,又看向林墨。连赵小曼自己都愣住了,手里握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林老师,我……”她的脸瞬间白了,“我不行,我……”
“你为什么不行?”林墨的语气很平和,“过去一个多月,所有的会议记录、资料整理、进度跟踪,都是你做的。你对每个细节的熟悉程度,可能超过我们任何一个人。”
刘斌欲言又止。陈芳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里的茶叶沉沉浮浮。孙悦低头翻着文件,但明显心不在焉。张弛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空气凝固了。暖气开得很足,但赵小曼感觉后背发冷。
老陈咳嗽两声,打破了沉默:“小林啊,这事……要不要再考虑考虑?现场会规格太高,小赵毕竟……”
“毕竟什么?”林墨接过话头,目光扫过每个人,“毕竟犯过错?毕竟还在档案室工作?毕竟只是临时联络员?”
她每问一句,赵小曼的头就更低一分,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犯错的人,就不能再有做事的机会吗?”林墨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每个人的心里,“我们在纺缘社区做的所有事,不都是在给社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吗?那些铁皮棚子、那些旧工具、那些废弃的角落,我们都在想办法让它们转化、重生。那对人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院子里那株蜡梅在灯光下投出嶙峋的影子。
“秦处长把资料交给我的时候,说了句话。”林墨背对着大家,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她说,体制这艘大船,需要各种各样的人划桨。有人负责掌舵,有人负责瞭望,也得有人负责提醒——这里有个暗礁,那里水流急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小曼身上:“小曼提醒过我们暗礁在哪里。现在,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避开暗礁的重要性。”
赵小曼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张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林老师,我……我想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曾经在评审会上揭露赵小曼数据造假的年轻人,此刻表情复杂。
“技术平台开发过程中,小曼帮了很多忙。”张弛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经过慎重斟酌,“她梳理的用户需求文档,比专业产品经理还细致。她提出的‘情绪标签’功能,现在成了平台最核心的模块之一。”
他顿了顿:“有次调试到很晚,她女儿发烧,她丈夫打电话来。她说‘再等十分钟’。那十分钟里,她把我提出的三个技术问题全部用非技术语言重新表述了一遍,让普通居民能听懂。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她把这些细致和用心用在正道上,会很了不起。”
这番话像一道裂缝,让凝固的空气开始流动。
陈芳叹了口气:“我这人直,说话不中听。小赵以前的事,确实不应该。但这一个多月,她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社区那些老人,现在都叫她‘小赵老师’,有事愿意找她说。这不容易。”
孙悦合上预算表:“从工作角度,小曼确实适合。所有的文件、数据、进度,她最清楚。现场会千头万绪,需要一个心细的人统筹。”
刘斌推了推眼镜:“我同意。而且……而且我们试点本身就在探索‘容错’和‘重生’的机制。如果连我们自己团队都不能实践这个理念,还怎么去说服别人?”
老陈缓缓点头:“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小林,你定吧。”
所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墨身上。但她没有看大家,而是走到赵小曼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坐着的小曼持平。
“小曼,”她的声音很轻,只够两个人听见,“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怕再做错,怕让人失望,怕辜负这份信任。”
赵小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记录本上,晕开了刚写下的字迹。
“但我要告诉你,”林墨继续说,“我需要的不是你的过去,是你现在的能力,是你从错误里长出来的清醒和谨慎。现场会统筹这个工作,琐碎、繁杂、压力大,不能出一点差错。而一个曾经在细节上跌倒过的人,往往比谁都更懂得细节的重要性。”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你愿意试试吗?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为那些你记录过的居民,为那个正在一点点变好的社区。”
赵小曼接过纸巾,没有擦眼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纸巾很快被泪水浸湿,皱成一团。
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种破土而出的坚定:“林老师,我……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如果……如果现场会搞砸了,您会……您会后悔今天这个决定吗?”
林墨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豁达:“小曼,我们做的本来就是一场实验。实验就有可能失败。如果失败了,我们总结经验,重新再来。但如果因为怕失败就不敢用人,不敢尝试,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她站起身,向赵小曼伸出手:“来,站起来。蹲久了腿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