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的步幅比平时大。
靴底敲在码头老旧的水泥路面上,声音短促、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紧迫感。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他与教堂之间的距离,每一步都在压缩他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焦躁。码头工人看见他,只是默默点头侧身让路。没人打招呼,没人多问一句。
带着这种状态出现的“杰森”,是红头罩的二把手,是码头现在实际的话事人之一。
现在是五点四十。
芭芭拉·戈登离开后两小时。杰森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时间线:两点到三点半的访问,然后巡逻车离开,艾拉继续日常工作,孩子们四点下课,现在是放学后的作业时间。
教堂的门没关,杰森在门槛外停下,却在看见里面情景的瞬间,将那股赶路的气势强行压了下去。
教堂内,六个孩子趴在长椅上写作业,课本和练习册摊开一片。艾拉坐在他们中间的那张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课本,但她没在看。她的视线在孩子们之间缓缓移动,像牧羊人看着羊群。当一个扎着歪扭马尾的小女孩举起手时,艾拉立刻起身走过去,蹲在孩子身边,手指点在作业本的某一行,声音轻得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孩子恍然大悟地点头。
史蒂芬妮·布朗不在。
杰森的视线扫过整个空间。没有那个金发女孩的身影,没有她那种带着紧张活力的存在感——想必以后也不会来了。昨晚马科斯执行得很干净:一记精准的手刀,昏迷,带走,安置在干净仓库,留下水和字条。而今天白天,那些经由“企鹅人渠道泄露”的情报应该已经通过某种方式流入史蒂芬妮的视线——关于她父亲和黑面具在钻石区、金融区的更多关联点。她会去追那些线索,那些更明显、更“重要”、也离码头更远的线索。
很好。计划在推进。
杰森本想靠在门边等待——像他常做的那样,背靠着斑驳的门框,看着码头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直到艾拉忙完。
但今天不行。时间接近六点,门外有人在排队,今天的救济还搭配肉汤。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猪骨汤香气,混着淡淡的姜和香料味。老李给的方子,艾拉学得很好,她学的很认真——猪肉是最廉价的肉类,其他肉类价格太昂贵了。
发救济的是码头工人俱乐部协调的工人家属,两个中年妇女,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动作熟练。一个舀汤,一个发饼,偶尔低声说句“小心烫”。轮班制,名单贴在教堂公告栏上,每周更新。
杰森看着那条不算长的队伍。大部分是老人、带着幼儿的母亲、还有几个看起来瘦得过分的中年男人。他们安静地排队,接过碗时会低声道谢,然后端着碗走到一旁,小口小口地喝。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插队,甚至没有人说话太大声。
一如往常。
自从社区开始运转,自从工人们有了稳定的工作和还算及时的工资,码头上真正需要靠救济度日的人就在减少。现在来领救济的,大部分是从东区其他地方过来的人。
杰森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他记得其中几个:住在三个街区外的老酒鬼,妻子跟人跑了,儿子死在帮派斗殴里;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丈夫在监狱,她靠偶尔的缝补活计勉强糊口;还有那个总低着头的男人,听说以前是会计,公司破产后一蹶不振,现在靠捡垃圾维生。
明面上,工人们依旧要上交一笔“保护费”。红头罩手下的几个公司定期收取。数额比疤脸时代少些,但依然存在。这是维持“红头罩是个稍微讲道理的□□”这个表象的必要成本。
暗地里——除去必要的养打手、维护武器等费用,剩余的“保护费”会通过各种渠道回流至社区。也许是某个漏雨的棚子突然被修好了,也许是某处公共水龙头换上了新的,也许是码头工人食堂多了一台热水器——汤普金斯医生说过,光是能喝上热水这一项,就让她诊所的肠胃病患者少了三成。
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份秩序。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哥谭不能有一个不收保护费的□□,不能有一块看起来“好得异常”的社区。如果红头罩表现得太过仁慈,如果码头变得太过干净,那么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猛烈的掠夺——来自其他帮派,来自某些“正规”公司,来自那些觉得“这块肥肉不该只由红头罩独吞”的鬣狗。
红头罩必须看起来贪婪,必须看起来是在用更聪明的方式榨取价值。而工人们必须看起来是在被迫忍受,必须偶尔抱怨“保护费又涨价了”——即使那些钱最终以热水器、修屋顶、孩子识字课的形式回到了他们自己手里。
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演员是码头每一个工人、每一个家属、每一个领汤的人。导演是红头罩,而编剧……杰森的目光落在艾拉身上。
她正轻轻合上小女孩的作业本,拍了拍孩子的肩。孩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杰森不再站在门口,他沿着墙边走向那扇熟悉的窗,在长椅尽头坐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大半个码头:起重机静止的剪影,集装箱堆成的彩色山丘,远处海湾上货轮的灯火,以及更近处——工人们下班后三三两两走回住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