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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第1页）

叔侄两人一路无话，贾珍肚子里揣着多少话想问，张了几次嘴终不敢问出。贾言只闭目养神，不管贾珍的小心思。马车在府前街上停住，早有下人得了信儿等着接人。

贾言挑了一盆提前开放的江梅让贾珍抱着，又挑了一盆开得极盛的双色兰自己抱了，坐上府里的马车，命人直接到贾母处。

“给老太太请完安，先去我那里，把银子给你，你再挑几盆带回家去，下剩的花先放我那里，明个儿你各处走一遍送了，就说是你带的礼物，也是你出门一趟。”

贾珍伶俐道：“都说是我带的礼，该我给叔叔银子才是，等回去我向母亲讨去。”

“我手里这盆少说也值八九百两银子，我算了，明个还要再给兰姑娘送两千两。你父亲自然欢喜你给各处带礼物，若知道费这么些银子只买这些花儿，怕是又要骂你富贵病发作。这分明是我起得主意，何苦惹你讨一顿骂。咱悄悄的，别说在哪得的，也别说花多少钱，大家只管开心赏花多好。”

“母亲给钱时分明交代过，侄儿只顾玩，竟忘了礼物这回事。叔叔替我想到了，那钱也别给我了，不然一分没花儿也不像话。”贾珍退一步。

贾言想了想，说道：“你有这份心意也是好的，这样，只给你三百两，你拿回去还交给你母亲。头一次出门就将钱花个干净，不好。咱们虽有些家业，往后还是能俭省就俭省着，别乱花没必要的钱。”

贾珍点点头：“我听叔叔的。”过一会子儿才又说，“叔叔买花让家里人人高兴，又能给几位娘子些许银子傍身，并不是乱花钱。”

贾言听着欣慰，重又露出笑脸：“你能明白，这很好。”

贾珍见气氛和缓，趁机说道：“今儿叔叔说的话、做的事，我懂一些，又有许多不懂，空有满肚子疑惑，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贾言笑意更深，安慰道：“一时想不出没关系，等你想起再问我不迟。”

半晌，贾珍迟疑着问道：“叔叔当真立下誓了？”

“当真。”

“可是为何？都说叔叔遣散妾室是为寻更好的来。”

贾言叹道：“前些日子生了一场风寒，睡梦中似是来到一片极冷极白之地，我在里边跑了许久直至力竭，即将冻死之际，回想这二三十年文不成武不就，家族亲人一概抛却，只顾自己享乐，儿子不像儿子，父亲不像父亲，夫君不像夫君，一事无成不说，还伤了许多人的心，简直不成个人样。因此发下誓言，如能逃出生天，后半生定重新学着做人、做儿子、做父亲、做夫君，这誓言一立，我便醒了，才知是病中一场大梦。”

“怪到叔叔变了，明明还是叔叔，却又处处不是叔叔，原来竟有这一场离奇经历。”贾珍惊奇道。

“也是你今日问起来我才对你说，而立之年才悟出这么一点做人的道理，说与旁人听自个这老脸也挂不住。何况凡事说着容易，做着难，我这也是摸索着重新做人，也不知方法对不对，更不知做得好不好，又怕坚持不住回到老路上去，更觉不能让人知道。”贾言说着面上故意露出踟蹰。

贾珍忙道：“我瞧着叔叔现在很好，我欢喜叔叔带的礼物，又羡慕叔叔那样亲近爱护琏哥儿。近日每每同叔叔一处，我只觉轻松自在，有时说错了话办错了事，叔叔也从不骂我，不过把道理给我讲明白，让我知道哪里不好。这两日跟着叔叔出门，着实又长了许多见识，尤其叔叔并不以身份地位看人待人，总是和声悦色，那样会尊重人、会怜惜人、会体贴人，天香泉的女娘们才争着与叔叔相交，拿出这许多难得一见的鲜花。或许兰娘子说对了，叔叔之前种种是在悟道，如今一朝得道，便要在这世间证道，最终成道罢。”

贾言不过想趁机解释在古刹那晚被他强行中断的话题，没想到引出贾珍这么一篇，听起来他在贾珍身上的努力似乎初见成效，能看见他所作所为，又能想到他所作所为背后的意思，只盼着耳濡目染多了将来行事能有改变吧。因此笑道：“人家恭维的话，反引出你这一通道理。我搅了你的好事，你不恼我？”

贾珍脸上的笑容一顿，觑着贾言的神色小心道：“叔叔刚才同我说了体己话，定是也想听我的真心话。”

见贾言面露鼓励，大着胆子继续说：“要说一点儿不恼，那是假话。不过我细想了想，正如叔叔所言，我对兰漪有情，只为满足自己，从未替她想过将来之事。叔叔同女娘们说的那些话，好些我不太明白，但我却觉出她们的心酸不易，这是我以前从不知道的。我虽托生在这样的大家族，却知道现下没有能力带兰漪出来，便带出来也不知该如何安置。她听了叔叔的话说放下就放下，我何苦继续歪缠。叔叔为令我明白，不惜当着众人以往日种种做例，若是再恼叔叔，便是不知好歹。”

到底是大家公子，很多事一点就通。贾言信心大增，趁热打铁道：“叔叔不反对你谈情，只怕你年纪小不懂情，将来一味被欲望驱使流入低处。叔叔知道你现在正是欲望萌发之时，见到漂亮丫鬟、美貌姑娘难免难以自持。”

贾珍低下头，脸上热辣辣的。

“你不用不好意思，叔叔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古人也说食色性也，这饮食和情欲乃人之本性，前者满足生存需要，后者满足情感需要与生命延续。只是这后者涉及男女私密，等闲不好拿到台面上讲。叔叔今日要告诉你的是，情欲也有高低之分。倘若不加节制便是滥情，这是低级情趣，就像以前的我，新鲜劲儿一过马上想寻下一个，虽能满足一时，心里却总觉不足，仿佛有一块空洞永远填不满似的。若能加以节制，只同那心意相通之人共享，身体精神皆得以满足，这便是高级情趣。”

“只是何时才能找到那心意相通之人。”贾珍喃喃道。

贾言想起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的古代，没什么机会体会自由恋爱，三妻四妾更是常法，他提醒自己不能拿现代的标准往古人身上强套，这情爱之事后边有机会再说吧。于是顺着贾珍的话打趣道：“你放心，将来等你说亲，叔叔定帮你想法子娶一个你满意的。”

贾珍脸一红，岔开话题：“别说我了，叔叔新婚在即，也不知新婶婶是什么样的人。”

贾言有一肚子说的，只恨不能说，最后化为一句：“我拿真心待她，想来她也会拿真心待我。”

两人又随便说几句闲话，已至贾母处，脸上露出笑颜，一左一右捧着花向贾母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