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无常的捉弄。这是一场针对墨玄个人、持续了九十年的、最恶毒也最精致的凌迟。刽子手是他自己,刑具是他毕生的信念、他的偏执、他的手段、他所有自认为“正确”的选择,而受刑的,是他灵魂深处唯一渴望触碰、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挽回的倒影。他对此浑然不觉,依旧在由自己亲手制造的血泊与灰烬中,低头寻觅,固执呼唤,将每一次对那灵魂转世的伤害,都误读为命运对师尊回归的阻挠,从而愈加愤懑,愈加执着。
“呵……”
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气音,逸出李俶的唇缝。那不是笑,也不是叹,更像冰层骤然开裂时,那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预示着彻底冻结的声响。
他缓缓向后靠去,背脊陷入椅背坚硬的弧度。目光放空,似已穿透墙壁,越过夜色,落在那或许正在城外某处,被悔恨与重塑的狂热反复炙烤、默默守候的苍老身影上。
追寻一生,跋涉于尸山血海,踏过无数白骨。
杀戮一生,刀刃所向皆染猩红,而每一次落刃,都精准地斩向心之所念、魂之所系。
寻的是什么?是一个早已在起点就被自己亲手打碎、又在轮回中被自己一次次扼杀的幻影。
杀的……又是谁?是那个他跋涉万水千山、付出一切代价想要找回的人,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面目,一次次死在他的意志或剑下。
“墨凛川,墨玄……”李俶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密库中响起,低缓,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清晰,如同屋檐下逐渐凝结的冰棱,缓慢而坚定地滴落,每一滴都敲击在无形却坚硬的冰面上,发出空寂的回响,“你这一生,活得……”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恰切的判词,最终吐出的,却是一个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词:
“……真是个笑话。”
“而最可笑莫过于,”他微微偏首,目光落回桌上那几份摊开的、承载着九十年血腥轮回的卷宗,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俯瞰棋局终了、洞悉所有荒诞后的冰冷悲悯,“你此刻,大概正为自己历尽劫波、终于‘寻获’师尊转世之身,而感激上苍,涕零满怀,并发愿用尽残生去忏悔、去守护、去赎你自以为是的罪孽吧?”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渝州火海中湮灭的惊世才华,本是他师尊灵魂流转中绽放的一抹异彩。
不知道那南疆深渊下被万蛊吞噬的济世仁心,本是他师尊灵魂本源中慈悲的显化。
与他如今耗尽心力想要挽回的谢采,在灵魂最深处,本是同源,本是他毕生追寻的那一缕不灭灵光。
而这无知,构成了对他最极致、最残酷的刑罚。它将“弑师”的烙印,无声地、永恒地、一次次刻入他每一次“守护”的行动内核之中,而他自已,至死都可能以“寻道者”、“守护者”、“赎罪者”自居,怀抱着虚妄的欣慰与沉重的、永远无法对准目标的救赎,走向生命的终点。
李俶抬手,用稳定到近乎刻板的动作,将卷宗一一收起,抚平最后一丝褶皱,仿佛要抚平历史本身狰狞的伤口。羊皮纸与脆黄宣纸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里被放大,如同岁月深处传来的、无数亡魂混合的叹息。
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为残酷。尤其是对于那个身在局中、毕生追逐幻影、并将幻影一次次亲手打碎的当事人而言。揭穿它,并非仁慈,有时反而是最残忍的补刀。
窗外的风骤然加紧,呼啸着掠过屋檐,卷起枯叶与沙尘,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急促而空洞的声响。烛火被卷入的寒气压迫得猛地一矮,光影剧烈摇晃,将他映在墙上的侧影撕扯得支离破碎,半晌,才重新艰难地站稳,只是那光,似乎比先前又黯淡、冰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