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已经接近恶咒。脖颈上的瓷片几不可见地颤抖起来,皇帝眼中幽光一闪,慢慢抚上他冰凉的手背:“朕知道北天是你的底线……”
手指猛然发力,瓷片滚落在被面:“……也是你的软肋。”
“咳……咳咳咳——”
陆洄猛地侧头,仿佛骨架都要被气流撞碎,直等到这波咳喘终于平息,皇帝才将他的脸扳正,端详着他雾气背后了无生气的幽黑双眸。
“瞧你现在的样子。”皇帝抹开他唇上的血迹,温润道,“别闹脾气了,喝药吧。”
药汤一股股滑入喉咙,陆洄仿佛一具瓷胎,睫毛的颤动都难以辨认,过了不知道多久,皇帝满意地将药碗递给宫女,要帮他擦嘴,帕子还没接近唇角,那双眼皮突然微弱地一掀,目光重新聚焦。
皇帝不由得一悚,好像愚民发现自己刚刚还当个物事摆弄的神像突然显灵,陆洄不自觉皱了皱眉头,含着满嘴苦气说:“我要看圣女密卷。”
“为什么?”
“不只,”陆洄摇摇头,“我还要见史樵,我要完完本本地知道这个计划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
他定定看向皇帝:“既然做,我就要它万无一失。”
那双眼睛毫无温情,相反,皇帝还被他眼中火烬一样复燃的掌控欲烫了一下。
这么狮子大开口,点名道姓地要接手全局,换个人都是白送的蠢货,皇帝明白陆洄有骗自己的可能,但他刚刚甚至想不顾一切直接弑君……
他喜欢看见这人失控的样子,就像喜欢看病梅被风霜摧折一样。
“好。”皇帝笑了。“先一步一步来,等你身体好了,三月开春,再一起去北天。”
又两日,圣上一高兴,空口解了陆薇的禁足令,又念她宫宴护驾有功,削爵也暂且记账,只罚了一年俸禄,立马赶人出来给天枢阁擦屁股。
高象已经被折腾成个废人了,明摆着欢迎把任何罪名往他身上扣,陆薇在公主府关了这么多天,想明白了皇帝在这出闹剧里扮演的角色,自然也想得通这出道理。
高大人风光一场,落个窝囊结局也没什么可惜的,可是天下到处每天都在死人——争这个彩头又有什么意思呢?
难道只能等到三月叩骨,等到人死的足够多,再由皇帝收回这条恶犬,以证明皇统无上威严吗?
陆薇更知道现在不是质问这些的时机,只能风风火火地带着稽查司翻天枢阁的烂账。晌午刚过,闻人观在正月天里跑的满头大汗,一头扎进迷宫一样的典司库。
天枢阁支离破碎,典司库的重要库房都已经被查封,此时古籍库里没有一个人,只能听见闻人观自己翻箱倒柜念念有词的声音。
“奇怪,明明说的就是戊部三六号……”
他撅着屁股翻得热火朝天,几乎扎进书架中,突然有人说:“右手边。”
闻人观一看,正是许浒成说的那本和锁灵阵相通的古籍,抽出来刚想说谢谢,浑身汗毛立刻竖起来了。
他猛地抬头,看见书架尽头一个轻纱覆面的雪白身影,一晃神,那身影又变成一个秃子。
黑衣的矮秃子看清闻人观的脸,挡在那人身前。后者说:“他已经看见我了,你挡着有什么用?”
是陆洄!
闻人观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怎么会在这么个昏天暗地的地方瞧见这位祖宗——他们连日连夜地想着,都不知道皇帝要把陆洄怎么样,如今猛地看见了,却什么都问不了。
“碰见熟人却一句话不说,才更不让人放心吧?”
黑衣秃子想了想,没有进一步动作。陆洄远远站在那,整个人形销骨立,好像更瘦了,唯一露在外边的双手连皮肤都半透明。闻人观在库房庞大的阴影里嗅到一种危险的气息,仿佛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的每一个举动。
陆洄冷笑一声,声音轻哑:“瞧你吓得那样。我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不会害你的。除夕送你侄女的木偶,她还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