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公听罢,碎步颤了一颤,没张罗起来。
“陛下,”他斟酌说,“天已经晚了,昭华宫住的毕竟不是宫里人,且皇后……”
“皇后把你也收买了?”
他回头扫过太监佝偻的脊背,看了一会,平静说:“起来吧,一介后宫妇人,有什么动作朕都清楚,我也知道你忠心。”
“黄庆。”皇帝突然又叫他,“你觉得朕有悖人伦,是个疯子吗?”
黄公公这下扑通跪地:“陛下……”
“您自小失恃,被废后磋磨着长大,奴婢都看在眼里,唯有景城王待您亦师亦长,陛下是个知恩的人,情谊深厚,原本就不是过错。况且君为臣纲,景城王既为臣属,没有不……”
“好了,”皇帝挥挥手打断,“你也懂君君臣臣了。”
“奴婢长不出脑子,还当不了鹦鹉吗。”黄公公一转哭丧气,作势打了自己一嘴巴,细声细气叫,“来人,掌灯!”
*
暖阁中一团密不透风的黑,皇帝只带着黄公公徒步来此,未进屋,先看到门外捧药候着的一打宫女。
隔着一道门扇,屋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好像锈蚀的银线,皇帝瞧了瞧托盘中冒着热气的药汤:“不喝药?”
“殿下不许人近身,奴婢们没等进屋就被赶出来了。”
皇帝瞧了瞧漆黑的暖阁,推门便进,锦被之中,陆洄把双腕的玉镯藏入袖下,贴向心口。
“都是聋子吗?……我说了——滚出去。”
接着微弱的月光,皇帝在离床榻还有两步时看见了脚下瓷碗的碎片,摔了不止一个,看来发了不小的火。
他此前从没见过此人像伤重末路的灵兽一样,把自己缩在被褥里,色厉内荏地呵斥人,连恶劣脾气都变得像沾了血的漂亮羽毛,蓦地让他觉得十分玩味,皇帝于是在床榻边坐下,捻起锦被外露出的一缕长发。
陆洄咳得整个人都发抖,慢慢哑声说:“是你。”
鬼使神差地,皇帝听出他没认清自己是谁,眼中寒色一闪,继而把手抚到人形的肩膀。陆洄微妙地僵了一下,接着仿佛十分适应这个动作似的,轻而易举地松开了力气,任他把自己刨出来。
一种古怪的情绪在这时压倒一切,皇帝还没想通它的来龙去脉,已经一把扯开被角,面目扭曲地凑向对方的眉眼——
下一秒,他的颈边赫然贴上了一件冰凉的物事。
皇帝瞳孔骤缩,对上陆洄虚弱但锐利的眼神。
那手臂瘦削苍白,手却很稳,瓷片贴在脉搏上,让人毫不怀疑可以手起刀落。一尺远的距离内,皇帝的目光冰火交织。
“你想杀我?”
他双手撑在陆洄身体两侧,突然危险地笑了:“皇叔猜的没错,朕就是阵眼……你们所有人都在找的阵眼。但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破解北天的大阵吗?”
“我要你做的其实不多,只是需要一场戏,向天下证明凡人血肉也可叩骨问天,这和你曾经帮我做过的比简直不值一提。如果你不愿意,朕也只好开启锁灵阵,强迫你门人打开玄武境,为朕行叩天礼,在那种场合,北天宗主都不一定是凡人的对手。”
“可这到底是下下策,只要皇叔开这个口——我保证北天众人从头到尾毫发无伤。”
陆洄被笼罩在皇帝身形的阴影下,眯眼审视着他的神情,依旧一言不发。
“不信我?”皇帝面目扭曲了一瞬,“那你可要想好……”
“子夜歌受朕掌控,非我鞭策无人能管,太子今年刚刚六岁,朕死之后必定洪水滔天——且一旦我死,锁灵阵会立刻开启,皇叔是可以不在意景城王的声名,但北天就在那无论如何跑不了,你师门会落得怎样罪名,全看朕怎么讲‘景城王谋逆’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