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怀仁从里面跳了下来。
他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军大衣里面嘚瑟地穿著一身崭新的军便装,虽然是仿製的,但布料挺括,裁剪合身,与他平时穿的干部服截然不同。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勒著粗短的脖子。头上戴著一顶深绿色的裁绒棉军帽,帽子正前方的红五星鋥亮。
他还特意在腰间扎了一条宽皮带,虽然因为肚子凸起勒得有些勉强,但確实增添了几分“英武”之气。他落地后,先是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像检阅部队的將军一样,挺著肚子,迈著刻意放缓的四方步,走到那支杂牌军队伍前面。
刘枸和田定立刻像闻到腥味的鬣狗一样,从队伍里小跑出来,几乎是小碎步挪到贾怀仁面前,同时弯腰,脸上堆砌的諂媚笑容能挤出油来。“贾主任,队伍集合完毕,请您指示!”两人的声音一高一低,却同样透著股奴顏婢膝的味道,活脱脱两只见到了主子、拼命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贾怀仁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满意神情,挥挥手示意他们入列。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到身后,下巴微抬,面向这群站得歪七扭八的民兵,开始了他的“战前动员”。
“同志们!民兵战士们!”他的声音刻意拔高,带著一种舞台剧演员式的、抑扬顿挫的激情,在空旷的屯口迴荡,压过了风声和远处的狗吠。“在当前国际国內一片大好的革命形势下,我们——绝不能放鬆警惕!”他猛地挥出一只手臂,食指指向虚无的前方,仿佛那里就有敌人。
“苏修社会帝国主义,”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词,“亡我之心不死!在我国漫长的北部边境线上,陈兵百万,虎视眈眈,蠢蠢欲动!”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试图从那些茫然的脸上找到共鸣。“我们这次,响应上级號召,深入牛角山,进行实战化冬季拉练,就是要用实际行动,落实伟大领袖『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伟大战略號召!”
他的语调越来越激昂,手臂挥舞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演讲:“这次拉练,不是游山玩水!不是走马观花!是要在艰苦卓绝的自然环境条件下,磨练我们的革命意志!锤炼我们的战斗作风!提高我们在极端条件下的作战素养!我们要做到——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他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我们要用行动向党和人民证明,我们不仅是社会主义建设的生產能手,更是保卫祖国北大门的钢铁长城!是任何敌人也摧不垮、打不烂的铜墙铁壁!我们要让一切敢於来犯之敌,淹没在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之中!”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鏗鏘有力的口號和排比句式。底下的反应却各不相同。少数几个似乎被这气氛感染,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挺了挺胸膛;更多的人则是眼神飘忽,左顾右盼,显然对这些空泛的口號兴趣缺缺,他们更关心这次进山能捞到什么实际好处,或者至少,能不能吃饱穿暖。
刘枸和田定自然是卖力地带头鼓起掌来,巴掌拍得山响,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光彩。其他人见状,也零零落落地跟著拍手,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寒冷的晨风里响起,显得有些空洞,甚至滑稽。
贾怀仁似乎很满意这种“热烈”的反应,他志得意满地一挥手,声音洪亮:“目標,牛角山!出发!”
命令一下,刚才勉强维持的队形瞬间鬆散。三十多人的队伍乱鬨鬨地开始移动,扛著枪的姿势千奇百怪,有的把枪像扁担一样横在肩上,有的倒提著枪管,背包也歪歪斜斜。他们沿著屯子后面那条被积雪覆盖、通往牛角山深处的羊肠小路,像一条杂色扭曲的虫子,逶迤著向山林进发。那辆解放卡车则“突突”地喘著粗气,掉转车头,捲起一片雪泥,朝著县城方向驶去。
赵大山带著几个队干部,一直站在屯口,脸上掛著送別“亲人”般的笑容,不断地挥手,直到那支杂乱的队伍完全消失在黑压压的树林深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他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嘴角拉平,眉头紧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和凝重。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好奇张望、议论纷纷的社员们,投向柴火垛的方向,与隱在垛后的林墨远远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言语,却包含了千言万语:警惕,小心,还有一丝沉甸甸的託付。
大队人马走了,屯口空地上只留下杂乱的车辙印和脚印。看热闹的社员们也逐渐散去,各回各家,屯子里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节奏。但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悄然笼罩在屯子上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那刺鼻的汽油味和陌生人的躁动气息,提醒著人们,平静已经被打破。
这天白天,似乎过得格外漫长。日头在灰白的云层后缓慢移动,光线黯淡。
直到天黑透,屯子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都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时,知青点里那个叫吴鏑的知青,溜溜达达地出了门。他双手揣在裤兜里,吹著不成调的口哨,看似隨意地散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著屯子西边边缘走去。
那里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土坯房,原本是已故猎户何大炮的家,现在归了熊哥住。房子低矮,窗欞上糊著的报纸有些破损,在夜风里窸窣作响。此刻,唯一的那扇小窗户里,透出一点如豆的微弱光芒,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孤单而安静。
吴鏑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隱约传来低声的谈话和偶尔的轻笑。他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伸手推开了那扇不怎么结实的木板门。
“哟,熊哥,小林,嘮著呢?”他一边打招呼,一边迈步进去,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迅速而仔细地在屋里扫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