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的遭遇,家庭的不幸,对前途的迷茫……这两个来自不同家庭、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在这东北边陲寒冷破旧的杂物房里,在这样一个惊恐初定后的深夜,竟然毫无保留地向对方袒露了內心最深的伤痕和隱秘。
他们低声交谈著,说著各自学校的趣事,抱怨著旅途的艰辛,猜测著牛角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未来的日子又会怎样……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极度的疲惫终於战胜了紧张、尷尬和交谈的欲望。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炉火带来的微弱暖意渐渐驱散了被窝里的部分寒冷。两人就在这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低语中,先后沉入了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林墨在朦朧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温暖,尤其是后背,仿佛贴著一个温暖的热水袋,驱散了严冬的酷寒,舒適得让他不想醒来。他下意识地往那热源靠了靠,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嘆。
然而,隨著意识逐渐清醒,他猛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温暖……太具体了!那不是一个热水袋,而是一个……人的体温!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呼吸气流拂过他的后颈。
林墨的身体瞬间僵硬了,睡意全无。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微微转过头。
窗外,天光已经微亮,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糊窗的破旧报纸缝隙,微弱地照进屋里。
他看见,不知在夜里什么时候,中间那道象徵性的“行李防线”被踢开了。而原本应该睡在里侧的丁秋红,此刻竟然整个人蜷缩著,钻到了他的被窝里,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额头轻轻抵著他的后背,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腰侧,呼吸均匀而温热,显然还在熟睡之中。也许是在睡梦中依旧感到寒冷和害怕,也许是潜意识里寻求温暖和保护,她本能地靠近了这屋里唯一的热源和让她感到安全的人。
林墨的心臟骤然狂跳起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瞬间变得滚烫。他一动也不敢动,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女孩身体的柔软曲线和传来的阵阵暖意,鼻尖甚至能嗅到她头髮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和少女体香的气息。
尷尬、窘迫、一丝莫名的慌乱,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温暖和悸动,像潮水般席捲了他。
他就这样僵硬地躺著,听著窗外渐渐稀疏的风声,听著炉子里煤块轻微的噼啪声,听著身后女孩均匀的呼吸声,感受著后背传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温暖,眼睁睁地看著窗户纸从灰白逐渐变得透亮。
天,终於亮了。
这所靠山屯小学,虽是方圆十里八村唯一的一所完全小学,撑起了周边几个屯子孩子们读书识字的希望,却也和这片土地一样,透著一股捉襟见肘的贫瘠。算上瘸腿的老校长陈启明,全校拢共也就三位老师,却要教著一百多名年龄不一、年级不同的孩子。校舍破旧,师资奇缺,但朗朗读书声依旧是这片苦寒之地最珍贵的希望之音。
林墨生怕丁秋红醒来发现两人睡在一个被窝的尷尬,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將屋里那炉子重新捅旺,加足了煤块,看著火苗重新欢实地舔舐著炉壁,驱散著清晨逼人的寒气。他想著得赶紧把那两只晦气的死猫处理掉,免得丁秋红看见又害怕。
他正寻摸著找傢伙什,恰逢老校长提著个旧铁皮水桶,一瘸一拐地来学校生火备课。林墨赶忙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明了情况,想借把铁锹或镐头。
老校长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猫?多大的猫?死在哪儿了?快带我去看看!”
林墨引著校长来到屋后雪堆旁,指著那两只早已冻得硬邦邦、体型硕大的黑猫尸体。谁知老校长凑近一看,非但没觉得晦气,反而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绕著猫尸连转了两圈,上下打量著林墨,眼睛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好小子!哎呀呀!真没看出来!你……你可是咱屯子里的活钟馗啊!”
林墨被老校长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头雾水:“校长,您……您这是……”
“嗨!你是不知道哇!”老校长激动地指著那两只死猫,“这俩玩意儿,祸害咱屯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神出鬼没,凶得出奇,偷鸡摸鸭就算了,那眼睛夜里跟鬼火似的,还专爱往家里钻,嚇坏多少娃娃了!屯子里老早就传闹『猫妖,说是成了精,要掏小孩心肝肺哩!一到天黑,家家户户都紧盯著孩子,谁敢让他们出门耍?大人夜里起来解手都心里头髮毛!请人来瞧过,也想法子治过,就是逮不著!你倒好!刚来头一晚上,就……就把这俩嚇人的玩意儿给『正法了?咋弄死的?”
林墨被“猫妖”的说法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简略说了下昨晚的经过。
老校长听得嘖嘖称奇,连连讚嘆:“了不起!真是了不起!这下可给屯子里除了一大害!乡亲们知道了,非得好好谢你不可!”他蹲下身,爱不释手地摸著那黑猫油光水滑的皮毛,话锋一转,“这皮子,可是好东西啊!厚实,毛亮!扔了?暴殄天物啊!这年月,扔啥也不能扔了这宝贝皮子!剥下来,硝好了,给你们俩知青做副皮手套,或者缝个暖耳套,不比啥都强?这大冷天的,比棉花顶用多了!”
他又掂量了一下猫尸:“瞅瞅这膘肥体壮的,加一块堆怕不得有二十多斤肉!我的老天爷,这年月,家家户户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肚子里哪有油水?你小子居然要把它埋了?这不是作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