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怪不得当初姓贾的在屯里时,眼神总往牛角山方向瞟,问话也总绕著山里的“老路”、“旧工事”、“有没有听老人说过鬼子修过啥特別的东西”打转;
怪不得胡青青会被那辆吉普车如此神秘而迅速地接走,恐怕远不止是“怀孕”那么简单,或许她无意中从哪个渠道(比如同样来自上海、消息灵通的知青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更可怕的是,她被贾怀仁当成了某种必须控制在手的“筹码”,或是需要被“封口”的存在;
怪不得这次所谓的“拉练”,点名要刘枸、田定这两个在知青里论吃苦耐劳排不上號、但看起来更“机灵”、更“懂得看眼色”、或许也更容易被小恩小惠收买的傢伙参加!
这哪里是选民兵骨干?这分明是在为一次秘密的“寻宝行动”筛选听话的、便於控制的“临时工”!
林墨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鼓里轰鸣。他和熊哥,是如今靠山屯里,唯二知道那个地穴大致区域、並且真正进去探过一小段、亲眼见过里面情形的人。这么关键、几乎是必不可少的“嚮导”,贾怀仁为什么不点名徵调他们?哪怕用“政治任务”强压?
答案简直像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干私活”、发横財的时候,知情者自然是越少越好,嘴巴自然是越严越可靠!他和熊哥,都是被贾怀仁用计逼著进过山、经歷过生死,也看穿过他那偽善面目的人。贾怀仁心知肚明,他们绝不会像刘枸、田定那样容易拿捏、任其摆布。
万一进了山,找到里面可能存在的巨额財富,他们起了別的心思怎么办?或者,事成之后,他们掌握了贾怀仁假公济私的確凿把柄,说漏了嘴,甚至反过来要挟他怎么办?
对於贾怀仁这种精於算计、一心往上爬又贪婪无度的人来说,这些都是不可控的巨大风险。而刘枸、田定这样的知青,在本地无根无萍,渴望回城或改善处境,许以一点好处(比如“立功表现”、回城推荐信,甚至直接分点小钱),就能牢牢控制住,用完了,给点甜头就能打发得远远的,甚至……在那种深山老林、意外频发的地方,让两个无足轻重的知青“意外失踪”,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林墨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一股冰冷的寒意猝不及防地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让他周身的血液都似乎凉了半截。
这贾怀仁,真是打得好一手阴险狠辣、滴水不漏的如意算盘!用公家的资源、组织的名义,办自己掘金髮財的私事,事成之后功劳(財富)归己,还能给自己冠上“组织民兵训练、勘探边防地形”的政绩,真是左右逢源,算无遗策!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老辣,令人齿冷。
这时,队部屋里,队长赵大山似乎也被刘枸、田定那“政治任务”的大帽子给將住了,或者说,他这只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心里头那本帐,也飞快地拨完了算盘珠子,转过了弯来。他不再追问,也不再表现出任何质疑,只是不慌不忙地拿起菸袋锅,在炕沿上“噠、噠”磕了两下,震落已经燃尽的菸灰,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喜怒,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的请假事宜:
“哦……县里的直接安排,政治任务……那行吧。”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工分的事……既然是为公家出力,那就先按正常出工,给你们记上。去了,好好『拉练,服从指挥,也要注意安全,那牛角山老林子,可不是城里马路。”
刘枸和田定一听队长这么痛快就鬆了口,连工分都答应了,脸上瞬间笑开了花,那点故作矜持的得意再也掩饰不住,连连躬身:“谢谢队长!谢谢队长支持革命工作!我们一定好好表现,不给咱靠山屯丟脸!”说完,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挺著胸脯,趾高气扬地挑开门帘出去了,脚步声都透著轻快。
看著他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土路的拐角,赵大山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沉默地坐了片刻,对旁边的老会计使了个眼色,老会计立刻会意,抱起炕桌上的帐簿和算盘,一句话没说,低著头快步走了出去,还顺手带紧了房门。
队部里,只剩下赵大山一个人,以及窗外透进来的、渐渐西斜的冷淡阳光。
没过一会儿,门被拍响,赵大山沉声道:“进来。”
林墨推门而入,脸色同样严肃。
赵大山没看他,只是又摸出菸袋,慢吞吞地装著菸丝,仿佛在斟酌词句。直到烟点著了,深深吸了一口,他才抬起眼,压低了声音,那声音沙哑而沉重,像闷雷滚过乾涸的土地:
“去,別声张,把熊崽子给我悄悄叫来。就现在。”
林墨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去。不多时,他便带著一脸疑惑、手里还沾著磨刀石灰渍的熊哥回来了。熊哥人高马大,像半截铁塔,进屋带进一股子冷风和汗味。他是林墨过命的兄弟,一起在冰河上与狼群对峙,在深山里与野猪亡命搏杀,是在任何绝境下都可以毫不犹豫將后背託付给对方的关係。
赵大山示意两人靠近,又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確认无人,才用菸袋锅虚掩著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声,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看不见的耳朵:
“刚才刘枸、田定那俩兔崽子的话,小林在外头都听全乎了吧?”
林墨凝重地点头。
熊哥有些不明所以,但他不问,反正他听林墨的。
“这事儿,我琢磨了一袋烟的功夫,”赵大山眯起眼睛,眼里闪烁著老猎人般锐利而警惕的光,“越想越觉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邪性!”他用菸袋锅虚虚地点了点南方——牛角山的方向,“姓贾的,县里的那个副主任,吃饱了撑的,搞这么大阵仗,又是调人又是拉练的,还偏偏点名要去牛角山那鬼地方……我看吶,十有八九,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八成就是衝著你们哥俩年前撞大运撞见、又差点把命搭在里头的那个『鬼子的地下窝去的!”
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再次重重地点头。队长的判断,与他们心中最坏的猜测,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