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医托01
春节刚过,生殖中心开张了。
江晖站在新装修的二层小楼前,感慨万分。这栋不起眼的灰砖楼,花了自己多少心血啊!从房间布局到装修设计,从墙壁颜色到每个房间水龙头的位置,从专用实验室到手术室B超显示器的摆放,从取精室里的性趣画报到病床尺寸……看着生殖中心门口的不锈钢牌子,他满怀欣喜,就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婴儿。
“江大夫,这么早?!”苏虹在后面打招呼,“怎么,为咱们生殖中心骄傲吧?”
“那是!虽然不能跟欧美发达国家比,但好歹也算国内头牌吧。”他止不住地得意,“你有没觉得,地方太大了点?别的科室一般也就有几间门诊和办公室,咱们才十几个人,就霸占了地上两层地下一层,会不会太奢侈了?”
“不会,不是还给了泌尿科两间办公室么?再说了,独立挂号收费和独立药房,都得用房间的啊。我只见过嫌地方小人多的,还没见过嫌地方大的。江大夫你是不是就怕门诊坐冷板凳啊?”
“坐冷板凳倒没什么,不干活还能照拿工资也挺好,只要不被当成流氓揍就行。”
想起他差点被女病人老公给揍了的事儿,苏虹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说:“挨打是过去时了,江大夫现在是知名专家了!除了几个主任副主任,你的号是挂得最快的,还经常有病人指名道姓要我把病历分给你呢!”
“哪里哪里,过奖了。”江晖谦虚道,“我不过是喜欢唠唠叨叨,跟病人解释前因后果而已,现在都兴个知情权,其实该用啥药、该动啥手术,还是一样的没差别。”
想当初,宋励之把生殖中心设计方案交给刚毕业没多久的小毛孩,遭到了不少人的质疑,时隔两年,江晖不但交出了完满答卷,在专业上的进步也让人刮目相看,说话行事更是隐隐有了几分大师风范。
今天是生殖中心开张第一天,老病人莫不是先跑到老门诊楼,发现那边已经停止挂号,又转到生殖中心来的,少不了要抱怨几句。新门诊楼窗明几净,走廊里味道清新,洗手间也没有形迹可疑的污渍,环境比菜市场般的老门诊楼要好得多,一般抱怨两下也就算了。当天的号很快就挂完了,大部分病人都坐在分诊台前的候诊区,等着苏虹叫号。
门诊开始前,江晖再次楼上楼下检查了一圈。怕苏虹一个人忙不过来,他特意在分诊台帮忙,坐在分诊台后面,江晖扫视眼候诊区的上百个病人,顿感负能量铺天盖地扑面而来。
无论高矮胖瘦,不管来自城市还是农村,二十多岁、三十多岁还是四十多岁,长得漂亮抑或丑陋,脸色红润白皙还是蜡黄……所有病人的眼底深处,都隐藏着愁苦和挫折,那是对无法延续生命最终只能直面真正的死亡的恐惧。在生命里本该如花绽放的时节,不育的阴影却如秃鹫,无情地在天空盘旋。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生不了孩子对一个女人的面容会有如此深刻的影响。
不管女人们是有意愿孕育小生命,还是采用种种措施防止不经意的种子在自己体内扎根发芽,孕育下一代是造物主赋予每个女人的权利,成为母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当发现自己体内女性象征的部件失灵,那打击是很可怕的。尤其对那些狂热地想让自己和所爱的人生命能延续下去的女人,那些多年不停尝试制造柔弱小生命的女人,那些母性爆发却无处可施的女人,这无疑是最大的打击。在得知自己无法拥有下一代的时候,她们身体的一部分就已经死亡了。
面对一双双麻木愁苦的眼睛,江晖坐不下去了。
“我走了,苏虹。对新楼有意见随时告诉我,我想办法改。”
他穿过门诊区回办公室,一路有面熟的病人打招呼:愁苦的笑容,愁苦的皱纹,愁苦的下撇嘴角……这时,他看到一张瓷白的小脸,干净清新,没一点挫折和愁苦,相反,故意装出来的严肃表情,也压抑不住勃勃生气。
她穿了一件灰色旧棉T恤和洗得发白的萝卜牛仔裤,脚蹬一双微微发黄的白球鞋,正轻声和旁边的女人交谈。见有男人入内,她抬头惊异地看了江晖一眼,又接着聊天去了。江晖没有停留,直接上了手术专用电梯。
唐颖今天特别兴奋,早就听说华弘医院要成立生殖中心,今天来看看,还真是有全国第一中心的气派。她敢大胆预言,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挤满了生不出孩子的男人女人,她好像看见了大把大把人民币在向自己招手。
江晖在宋励之办公室门上轻轻敲了几下,听到宋励之略带苍老的声音高声道:“请进。”
宋励之坐在新办公桌后,正翻阅一本老笔记簿。阳光从她身后的大窗户投射进来,晒得整个办公室暖烘烘的。
“宋主任,楼下指示牌不够,我想再加几块,不然总有病人问路。”
宋励之笑眯眯地说:“好。小江啊,这些事情你做主就好了。”
“我跟各组都说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汇总到我这里,能改的尽量改。您觉得新办公室怎么样?”
“非常不错!小江,这是我第一次有单独的办公室,六几年研究生毕业,那会儿资深大夫都有独立办公室,我们刚毕业的四五个人一个办公室。后来我从美国回来,评上了主任医师,资历是够了,但是正赶上医院扩招,办公室一下子紧张起来,副院长都没独立的办公室,更别说主任医师了,大办公室那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
“好了,不忆苦思甜了。”宋励之亲切地说,“为生殖中心按期开张,最近一段时间你辛苦了。昨天的主任办公会上,大家都一致同意给你额外的奖励,奖金会有一点,另外,给你五天带薪假,好好休息一下。”
江晖有些意外,当下高兴地表态道:“太感谢主任们了,其实在这个过程里面我也学了不少东西,得到很多锻炼。宋主任,我有个请求,能不能多给我安排些实验室的工作和手术?”
“我和其他主任商量一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宋励之说。
新楼小毛病不少,一会儿下水道堵,一会儿插座短路,好在还在工程缺陷责任期内,施工方修复这些毛病也还算行动迅速,没有造成大麻烦。
忙碌的一周很快过去了。江晖在门诊走廊里再次看到了她——那个小脸年轻女人,这次她带了顶无檐软帽,半长的头发顽皮地从帽子下钻了出来,脸越发显小了,没化妆皮肤还是瓷白,下眼圈乌黑。大概昨晚熬夜了,江晖想,他不着痕迹地在远处仔细观察她。
这次坐她旁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知识分子,额头上有深深的抬头纹,灰暗的脸上带着不孕女人特有的标记——受挫和愁苦的表情,小脸女人不停地跟她说话。江晖从旁边经过时,隐约听到他们在讨论病情和治疗方案。
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江晖好奇地想,这么年轻就来看病,是想小孩想疯了?还是嫁了个有钱老头,不赶紧生小孩就来不及了?抑或发现患了不孕症,早治疗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