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动,將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区域远远拋在身后,窗外的景象逐渐鲜活、嘈杂起来。
街旁,西洋钟錶行的玻璃橱窗上,映出对街“仁济药房”的霓虹招牌;
远处,教堂的灰色尖顶与中式酒楼的朱漆飞檐,被几根横七竖八的黑色电线切割开来。
街面上,穿长衫的、著西装的、旗袍裹身的摩登女郎,摩肩接踵。
报童的吆喝,黄包车的铃鐺,小贩的叫卖,一股脑地涌来。
但这一切映入周通眼中,却像是隔著一层无形的膜,繁华依旧,却再也无法让他感到往日的閒適。
赵明远扭曲的脸孔,像一道幽灵,叠加在这片浮华之上。
周通看著窗外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福和司机察言观色,也不敢打扰。
车辆离开繁华闹市,窗外景致渐趋破败。
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各种摊贩挤占著道路,空气中瀰漫著食物、汗水和劣质菸草混合的气味。
而在这片喧囂的边缘,蜷缩著一群沉默的影子——他们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眼神空洞,拖家带口地挤在角落里,与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
阿福注意到周通的目光,赶紧解释道:“听说南边大旱,这些都是从那边逃难过来的人。”
“停车。”周通忽然道。
他看著那些麻木的脸孔,想起赵明远的惨状,一种说不清的衝动让他想了解更多。
赵明远是在城外撞邪,这些人一路逃难过来,或许知道更多。
车子在路边停稳。
周通对阿福示意:“去,请那位看著像领头的老乡过来说话。”
阿福应声而去,不多时,引著一个满面风霜、眼角刻满深纹的中年汉子过来。
汉子穿著破旧的夹袄,浑身尘土,对著周通不住弯腰,神態卑微。
“老乡,一路辛苦。”周通看著他浑浊却尚未完全麻木的眼睛,“从南边来?”
“回老爷的话。”汉子嗓音沙哑,“从鲁南逃过来的。”
“这一路上……可曾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比如,妖邪之类?”周通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
汉子闻言,脸上肌肉抽动一下,眼底泛起深深的恐惧。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声道:“老爷问起……不敢瞒。见过,不止一回。”
他声音发颤,带著后怕:“有一晚,过一片老林子,天亮清点人数,少了三人。后来……在林边找著了,眼、鼻、嘴里,不停地往外冒黑虫子,密密麻麻的,转眼就……就剩一张皮包著骨头……”
周通心臟一跳,双手无声地握紧。
汉子继续道:“还有一回,过一片看著不深的沼泽,出来时没事,睡到半夜,好几个人身上猛地长出红毛,又痒又痛,嚎著往水里跳,入水后就再没上来……”
周通背脊寒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