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靠山屯的土路,在二月末的夜晚黑得不见五指。
乔正君背著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胶鞋底踩在冻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
农基局那笔三百块的贷款,薄膜钱得先还公社一百二,铁丝网加固要四十,剩下的买鱼饲料和土霉素应该够……
忽然,路旁老槐树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瘮人。
乔正君脚步顿住,右脚定在半空,缓缓落下。
右手无声地滑向腰间——
那里別著把柴刀,刀柄已经被手心焐得温热,木质纹理嵌进掌纹里。
前世在西南边境蹲守时养成的本能,让他在听到异响的瞬间就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像张拉满的弓。
“乔正君同志。”阴影里走出个人来,“別紧张。”
月光从云缝里艰难地漏下一线,勉强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
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烫著时兴的捲髮,发梢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她穿了件半旧的军绿大衣,扣子扣得严实,脖子上围著条红围巾——
不是那种姑娘家喜欢的鲜红,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她长得不算漂亮,颧骨略高,嘴唇薄,但眉眼间有股子寻常女人没有的硬气,尤其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簇没燃尽的炭火。
乔正君不认识她,可脊梁骨泛起一丝凉意——
这女人身上有股跟孙德龙相似的气息,是那种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过、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味道。
不是杀气,是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井水,面上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你是谁?”他没松握刀的手,左手悄悄伸进帆布包,摸到里面那捆新买的铁丝——必要时候,这比刀好使。
“梁青书。”女人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这是个安全距离,双方都有反应时间,够拔刀,也够转身跑。
“青龙帮的,不过跟孙德龙不是一路。”
青龙帮?
乔正君瞳孔微缩。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县里人提起来都压低声音。
县城最大的地下团伙,盘踞十几年了,孙德龙只是其中一个头目。
帮主姓莫,人称“莫先生”,据说手眼通天,县里有些头面人物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老莫”。
“找我什么事?”
“找你合作。”
梁青书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盒烟,凤凰牌的,烟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她抽出一根,用火柴“嚓”地点燃,火星在夜色里明灭,映亮她半边脸。
“孙德龙最近手伸得太长,帮里很多人看不惯。尤其是他动你鱼塘这事儿——”
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
乔正君盯著她夹烟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涂蔻丹,指节处有细小的疤痕。
“祸不及家人,殃不及生计。”
梁青书弹了弹菸灰,动作很隨意,像在嘮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