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浸透了墨。
月亮被厚云层捂得严严实实,只从云缝里漏下几缕惨澹的光,勉强勾出靠山屯东头洼地的轮廓。
五个大棚在夜色里趴著,像五头沉睡的巨兽。
新围的铁丝网泛著冷光,上面掛的铜铃在夜风里偶尔轻响,“叮铃……叮铃……”,细碎,縹緲,像招魂。
乔正君蹲在二號大棚背阴处的草窠里。
他身上盖著件反穿的羊皮袄——毛朝外,灰白色,和枯草混在一起,离三丈远就看不见人形。
左手攥著根削尖的柞木棍,棍身用灶灰抹过,不反光。
右手按在冻土上,五指张开,掌心贴著地面。
他在听。
前世在西南边境蹲守偷猎者时,他能在百米外通过地面震动判断出是人是兽,是走是跑。
现在冻土还没化透,声音传得更远、更清晰。
草窠另一头,赵大鬆紧挨著他趴著。小伙子浑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呼吸又粗又急,白气从嘴里喷出来,在黑暗里凝成一小团雾。
“正、正君哥……”赵大松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哭腔,“我好像……听见哭声……像小孩哭……”
乔正君没动。他確实听见了声音——不是哭声,是极细的“吱吱”声,频率很高,像铁丝刮玻璃。
声音从黑龙河冰面方向传来,时断时续,越来越近。
来了。
他左手往后一探,准確地捂住赵大松的嘴,右手指了指铁丝网方向。
赵大松浑身一僵,不敢再出声。
月光从云缝里艰难地挤出一线,像把薄刃,在塘埂上切开一道惨白的光带。
铁丝网外的枯草丛开始晃动。
先是探出个尖尖的脑袋,两只耳朵竖著,在风里微微转动。
接著是绿豆大的眼睛,在夜色里闪著幽绿的暗光。
它人立起来,前爪搭在铁丝网上,鼻子一耸一耸,嗅著空气里的味道。
黄鼠狼。
个头不小,从头到尾少说有二尺长,毛色黄褐相间,尾巴蓬鬆得像鸡毛掸子。
它很谨慎,没有立刻动,而是原地转了两圈,又叫了一声:“吱吱——”
草丛里又冒出五个脑袋。
一共六只。
领头的最大,后面五只体型稍小,有两只看上去还是半大崽子。
它们在铁丝网外散开,沿著网子来回跑动,前爪时不时碰一下铁丝,又飞快缩回。这是在试探。
一只小个子的黄鼠狼按捺不住,窜向薄膜上的破口——
那是乔正君故意留的,没补全,边缘抹了鱼肠子碎末,腥味最浓。
小黄鼠狼快到破口时,前爪刚落地,忽然“吱”地尖叫一声,像被烫到似的往后蹦出老远,抱著前爪直甩。
地上撒了碎铁屑。
胡三爷说,黄鼠狼怕铁器,铁锈味能让它们不敢靠近。
领头的黄鼠狼显然警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