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天色擦黑。
乔正君从陆青山家出来,手里攥著开春养鱼池的规划草图。
冬日的风颳在脸上像钝刀子割,他却感觉不到,脑子里盘旋的全是图纸上的標记。
引水渠的走向,土坝的高度,鱼苗投放的密度分区。
前世在阿拉斯加冰原,他给因纽特人的渔业合作社画过类似的东西。
那时是为了让一个濒临消亡的部落活下去,现在是为了让靠山屯这百十户人家,碗里能年年见著荤腥,仓里能多存点过冬的嚼穀。
走到离家还有百十米的老槐树下,他脚步毫无徵兆地顿住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
是闻到了——一股劣质菸丝烧过后特有的、呛鼻又带著点苦杏仁味的余味,混在凛冽的寒风里,丝丝缕缕,飘了过来。
前世在边境线上,这种烟味他太熟了。
要么是潜伏的暗哨在熬夜提神,要么就是心里揣著事儿、靠尼古丁压惊的人。
身体比意识先动。
他侧身,悄无声息地贴到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后,目光锐利如鹰,扫向自家院门。
门关著。
窗户纸透出煤油灯暖黄的光晕,映出林雪卿在灶间忙碌的模糊剪影。一切如常。
但院墙东头,那堆码放整齐的柴火垛旁边的雪地上,赫然印著几串新鲜的脚印!脚印的朝向彆扭,不是路过,是特意绕到那个隱蔽角落留下的。
雪被踩实了,边缘还没冻硬,说明人离开不久,或者……人还在那儿猫著。
乔正君屏住呼吸,默数了十下。
果然,柴火垛后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枯枝的窸窣声,紧接著是一声被死死压回喉咙里的、短促的咳嗽——
有人在那儿蹲著,而且蹲了有一阵了,冻得够呛。
孙德龙的人。
这个判断像根浸了冰水的钢针,狠狠扎进乔正君的太阳穴。
他几乎能想像出孙德龙那张疤脸上此刻掛著的狞笑。
你不是能耐吗?不是捕鱼队长吗?不是连公社都看重你吗?
老子的人就蹲在你家门口,光明正大地盯著!你能如何?你敢如何?
一股邪火“噌”地就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他喉咙发乾,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刺痛。
但他没动。
前世在帕米尔高原的雪线上,亲眼看著队友滑向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