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鲶横在冰面上,像一条被拖上岸的沉船。
黑色的脊背还在微弱起伏,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没了光。
血从冰鑹捅出的窟窿里往外渗,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暗红,很快结成了冰碴。
乔正君拔出冰鑹,在雪里蹭掉血,这才直起身。
他的目光越过死鱼,落在十几米外那张青白交错的脸上:“孙支书,该你了。”
孙德升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没挤出个囫圇字。
他身后那三十多號下沟屯的人,刚才还囂张得像开屏的野鸡,这会儿全都蔫了,脖子缩进棉袄领子里,眼神躲闪。
“咋?想装傻充愣?”
老赵头往前跨了一大步,脚踩在冰上“咚”的一声响。
“赌是你要打的,话是你亲口放的!现在东西撂这儿了——”
他大手一指那门板似的巨鲶,“你还有啥屁放?”
乔正君没挪地方,只是盯著孙德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稜子砸在地上:“赌约两条:捞上东西。我做到了。现在,轮到你兑现。”
孙德升额头的汗珠子开始往下滚。
他看看地上那怪物,又看看周围上沟屯那些恨不得把他生吞了的眼睛,最后目光飘向河岸。
陈晓玲抱著她哥那件破棉袄站在那儿,瘦得像根芦苇,正朝这边望。
小姑娘眼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期盼。
“我……”孙德升喉结动了动,“我那话……就是开个玩笑,邻里邻居的,哪能真拿孩子说事儿……”
“开玩笑?”乔正君的声音陡然冷了八度,“孙德升,刚才打赌的时候,你嗓门比谁都亮。现在想抹嘴不认帐?”
他转头看向陆青山,“陆主任,您在场听著。两个屯子百十来號人都听著。他孙德升是不是说,要是我捞上『水鬼,晓玲就归我管?”
陆青山走过来,脸色铁青:“是这么说的。孙德升,你大小也是个支书,吐口唾沫砸个坑。现在想往回缩,晚了。”
孙德升身后那黑脸汉子急了,梗著脖子喊:“陆主任!那丫头跟我们下沟屯有亲戚!”
“她姓陈!”老赵头吼回去,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她爹她妈她哥,都是靠山屯的户口,骨头都埋在靠山屯的黄土里!跟你下沟屯扯哪门子犊子!”
“她舅妈王翠花是我们支书老婆!按辈分……”
“按辈分?”乔正君忽然笑了,笑声里没半点暖意,“那我姥姥家还是下沟屯的呢。”
“孙支书,照你这算法,咱俩是不是也得论个表亲?那你今天捞那八十斤鱼,是不是该分我这个『表弟一半?”
下沟屯的人被噎得直瞪眼。
1980年的屯子,真要攀扯亲戚,十里八乡都能连上。
但真论起来,户口本上的几行字、工分簿上的红戳子,那才是实打实的凭据。
孙德升知道理亏,但那股贪婪像虫子似的啃著他心肝。
他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话头:“乔正君,你要认晓玲当妹子,行啊!可你有那能耐吗?自个儿都住借来的房子,还想拉扯別人?”
这话毒,专往软肋上捅。
冰面上静了一瞬。
乔正君看著孙德升,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里带著冰碴子:“孙支书,你说得对。我没能耐,没房子,没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