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公社办公室门的那一下,一股混杂著劣质菸丝、煤灰和旧纸张的闷热气味,混著声浪,扑了乔正君一脸。
屋里烟气繚绕,光线昏暗。
陆青山坐在靠里的办公桌后,脸埋在文件堆里,只看见一个花白的头顶。
刘栋背对著门站在窗边,正挥舞著手臂说著什么,声音又高又急。
王守財佝僂在墙角,捧著一杯热水,像一尊缩起来的泥菩萨。
乔正君肩上的重量和门轴的吱呀声,让屋里所有的动作和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陡然一静。
三道目光齐刷刷钉过来。
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迅速滑下,死死定在他肩上那条还在微微扭动的青黑色大鱼上。
鱼尾拖过门槛,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蜿蜒发亮的水渍。
鱼鳃艰难地开合,发出极其微弱、近乎窒息的“嗬嗬”声。
陆青山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樑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把眼前浑身冒寒气的人和那条不合时宜的大鱼联繫起来。
他嘴角慢慢扯开一点纹路,不是笑,更像一种疲惫的惊嘆:“……真弄上来了?”
刘栋已经转过身,那张方脸在昏光下先是愕然,隨即像被冰水浸过,迅速板结、沉下。
他的目光在鱼和乔正君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唇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
王守財的脖子伸长了,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热水差点泼出来。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没出声。
乔正君没答陆青山的话。
他走进屋,反手带上门,將肩上那股沉甸甸、滑腻腻的活物“砰”地一声卸在地上。
冰凉的水珠和鱼腥气猛地扩散开。
鱼身砸地的闷响,在突然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实在。
他直起腰,胸腔里还残留著冰河上带来的凛冽刺痛。
抬手抹了把眉弓,指尖是湿的,分不清是冰碴子化开的水,还是汗。
“陆主任…”他开口,声音有点沙,但字字清楚,“您早上批的条子,准我试试。鱼,我带回来了。您过目。”
陆青山已经站了起来,绕过堆满杂物的办公桌,靴子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噔、噔”的声响。
他在大鱼前蹲下,伸出手,不是去掂量,而是用指节叩了叩鱼身厚实的脊背,又摸了摸那暗青发亮、边缘锐利的大鳞。
“不止十斤。”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黑龙河的冰盖子下面,还真藏著这样的老货……”
“冰层厚,底下反而暖和,鱼聚窝。”
乔正君接了一句,眼睛却看著窗边的刘栋,“就是洞口难开,费劲。”
刘栋鼻子里很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嗤笑,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尖几乎要碰到摊开的鱼尾:“一条鱼而已,乔正君,你別以为这就能说明什么。”
“那您觉得,什么能说明?”
乔正君转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上未化的霜,在室內温度下变得湿润。
“刘副主任,您刚才在河边说的话,全屯的老少爷们可都听著。鱼,我按您说的『弄上来了。往后这捕鱼的事,您还管不管?”
刘栋的脸皮似乎绷紧了些,颧骨上的肌肉微微跳动。
他被这话堵在当场,眼角余光瞥见陆青山正从鱼身上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刘副主任也是为集体安全考虑。”
陆青山拍了拍手站起来,打了个圆场,但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