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李孟潮
这一章霍妮试图研究的对象,被她命名为“施虐倾向”,这种倾向在今天被称为“控制情结”“权力情结”,有很多现象都是这种情结驱动的——煤气灯效应、疯狂“鸡娃”等。在人格障碍中,被动攻击人格障碍、强迫型人格障碍、自恋型人格障碍也可能出现这种倾向。
霍妮提出自己的假设,“绝望的人会转而具有破坏性,与此同时又试图借由在生活中转换角色来求得补偿”。这种防御机制叫作“变被动为主动”。她列举了这一类寻求主动控制的施虐者的四大表现:1)试图奴役他人,尤其是奴役伙伴。可以看出,她描述的施虐者奴役他人的手段,就是今天社交媒体中流行的说法“PUA”;2)随意玩弄他人情感;3)剥削伴侣;4)贬低、羞辱他人。
紧接着,霍妮试图探索为什么会有如上这些行为,她列举了六个精神分析假设。
假设1这是施虐-受虐的性欲的变形。这是经典的弗洛伊德理论,霍妮基本上不赞同这个假设。
假设2施虐冲动是婴儿期施虐性的残留。她部分赞同这一点,也就是人天生有残忍的倾向。
假设3施虐者无法活出自己,他必须把对方作为自己存在的象征,所以他只是施虐和控制,但并不想让被自己奴役的人毁灭。霍妮比较赞同这一点,但是她认为仍需要补充和完善这一假设,于是形成了假设4、5、6。
假设4施虐者深感自己无用,一方面痛苦地嫉妒别人的快乐和幸福,另一方面为了缓解嫉妒,使用酸葡萄心理,贬低他人的一切。这两个机制让他内心充满了失落和不满。
假设5施虐者心中有理想化形象,道德高尚且僵化。他把自己达不到的理想加在别人身上,达不成对话就暴怒,他内心鄙视、厌弃自己,然后又把鄙视投射向外。
假设6施虐操纵让施虐者觉得强大、自豪,巩固了全能感。
控制情结会造成很多人际关系的问题,在中国文化中,更多的控制是隐形的、以爱为名义的,比如在夫妻之间最常见的控制——煤气灯效应、被动攻击。关于这方面有不少心理自助书籍,输入“煤气灯效应”“操纵心理学”“隐形攻击”等关键词搜索都可以看到不少的书,这里不再推荐具体的书目,但我需要提醒一下读者们,心理自助书籍质量参差不齐,需要注意甄别。
那么,我们如何判断一本书是否适合自己呢?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这本自助书看完后,会不会让你大哭一场,然后感到全身放松,身体上出现“软、暖、松、轻、空”五种感觉。当然,如果你阅读一本自助书之后,发现这里面讲的都是我,但是我就是看不下去,一看就痛苦,那就是创伤被激活了。这种情况下你最好找一个心理咨询师,在其陪伴下开始阅读,或者分级阅读,从不太容易引发创伤的书籍开始。
第十二章施虐倾向
神经症性绝望笼罩下的患者多少还能勉强“活下去”。如果神经症尚未严重损伤其创造力,他们就还能很清醒、有意识地回归个人生活,专攻能有建树的领域。他们会投身社会运动、宗教运动或者某个组织的工作中。他们的工作会富有成效,至于缺乏热情这一点,则会因为他们没有个人爱好而被掩盖。
而其他人,在适应各自特定生活结构的过程中,可能就不会再质疑这一点,但也不会太重视,只是尽力履行其职责。约翰·马昆德[11]在其作品《时间太短》中描绘了这种生活。我相信,这种状态正是艾里希·弗洛姆[12]相对神经症而言所描述的“缺陷”状态。然而,我将其理解为神经症心理活动的产物。
另一方面,患者会放弃所有严肃的,或者前途远大的追求,转向生活肤浅的表面,想要从中获取些许乐趣,品味一番,把兴趣放在某个爱好,或者某种“小确幸”上,比如美食、畅饮、偷偷摸摸的风流韵事。他们可能还会放任自流、不思进取,任由自己人格破碎。他们无法专注工作,转而染上酗酒赌博、卖**嫖娼的恶习。查尔斯·杰克逊[13]在其作品《失去的周末》中描述的那种嗜酒如命的状态,代表着这种状态的最高阶段。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课题:患者无意识中决心任由人格破碎,会不会是肺结核、癌症等慢性疾病的重要心理病因?
最终,绝望的人会转而具有破坏性,与此同时又试图借由在生活中转换角色来求得补偿。在我看来,这就是施虐倾向的意义。
因为弗洛伊德将施虐倾向视为人的本性,他所做的精神分析的焦点很大程度上在于所谓的施虐变态。日常关系中的施虐模式,虽然未被忽视,但也并未有严格的定义限制。任何武断或攻击性的行为,都被视为本能的施虐倾向的变体或升华。例如,弗洛伊德把争权视为这样的一种升华。确实,争权可以是一种施虐,但是,对一个将生活视为与全世界对抗的人而言,这仅仅代表着为生存而斗争。实际上,这根本没有必要恶化为神经症。这种不懂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结果就是,我们既对施虐心态可能的表现形式缺乏综合印象,又对定义施虐的标准缺乏准确理解。这就给个人留出了很大空间——靠直觉去判断什么该被称为施虐倾向,什么则不该,这对全面细致的观察助益甚少。
伤害他人的行为本身并不意味着存在施虐倾向。一个人可能为个人或者集体而斗争,在这过程中他不但会伤及对手,还会不可避免地伤及同人。对他人的敌意可能也只是一种反应。一个人感觉吃惊、受伤,便想用力回击,力度虽然与客观的起因不相称,但却与主观情绪很一致。然而,这方面人很容易自欺:太多情况下,人们声称只是做出合理的反应,实际上却是施虐倾向在支配他们。不过,区分二者有难度并不意味着敌对情绪反应并不存在。最后,攻击型人格者感觉自己在为生存而斗争,打击人时不择手段。我不愿将他们的任何攻击行为称为施虐。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其他人固然会受伤,但是这种伤害与其说是故意而为,不如说是难以避免的副作用。简而言之,我们可以认为,虽然上述各种行为具有攻击性,甚至带有敌意,但并非卑劣的灵魂所为。伤人之举并不能在意识层面或者无意识层面让行为人感到满足。
作为对比,让我们想一想那些典型的施虐心态。最好的观察对象,就是相当任性地表达其对他人施虐倾向的人,而不论他们是否意识到这一倾向。下文所称施虐者,就是指待人心态以施虐为主导的人。
这类人会企图奴役他人,尤其是奴役其伙伴。“受害者”必然是超人的奴隶,这种生物不但没有心愿、没有感受、没有自己的动机,而且对主人一无所求。这一倾向可能的表现形式有:塑造或者教育受害者,就如小说《卖花女》[14]中的希金斯教授**伊莉莎那样。最好的结果是在一些方面取得建设性成就,就像父母教育孩子、老师教育小学生那样。这种影响时而可见于两性关系中,尤其是施虐者更为成熟的情况下。老少配的男同性恋关系中,这一影响有时很引人注目。即便如此,如果奴隶表现出丝毫的迹象,想要走自己的路、交自己的朋友或有自己的兴趣,那么施虐倾向也会原形毕露。一个虽不必然但很常见的现象是,主人始终被占有欲驱使下的嫉妒心所困,并将其作为一种折磨人的手段。对这种施虐关系而言,如果维持对受害者的掌控比丰富其个人生活更令人神往,那他宁可舍弃自己的前程,放下约见其他人的乐趣与好处,也不愿施舍给伙伴一点点独立的空间。
施虐者奴役别人的方式特点很明显。这些方式演变的范围相对有限,并取决于双方的人格结构。施虐者的付出恰恰足够让对方觉得值得维持这种关系。施虐者会满足对方某些需求,不过,在精神上而言,往往以受害者所需的最低水平为限,他会让受害者感到自己的付出独一无二。施虐者会指出,其他任何人都给不了这样的理解、支持、这么多性满足或这么多利益。除了施虐者,谁都忍受不了他。此外,施虐者会以更美好的时光为诱饵来控制受害者——或是言外之意暗示,或是直言不讳表明,他会承诺付出爱、和对方结婚、改善经济地位或者更好地对待对方。有时,他会强调自己需要这个伙伴,并从这一立场向受害者提出要求。施虐者这样居高临下,占有欲如此之强,将受害者从其他人中孤立出来,使得上述手段更加有效。如果受害者已经严重依赖他,他最后还会以抛弃受害者相威胁。当然,他还有更多威胁受害者的手段,但这些手段个性鲜明,所以将在后文分别探讨。自然,我们如果不考虑其伙伴的特点,就无法理解这种关系的内容。受害者要么往往是屈从型人格者,害怕被抛弃;要么会深深地压抑自身的施虐驱动力,因而感到无助,后面我们会谈到这一点。
这种局面中日渐累积的相互依赖关系,会引起奴役者和被奴役者内心的憎恶感。如果奴役者声明自己需要独处,他会尤其憎恶被奴役者占用了自己那么多思绪和精力。他没有意识到正是他自己建立起这种人际关系的束缚,反而会斥责对方控制欲强、过于黏人。这种情况下他会想突围而出,这一想法既表现出他内心的恐惧与憎恶,也是一种威胁他人的方式。
并非所有施虐的渴望都表现为奴役他人。另一种人会随意玩弄他人的情感,从中寻求满足。索伦·克尔凯郭尔在其小说《诱奸者日记》中表明,一个对自己的人生不抱任何希望的男人是如何沉迷于这种游戏里无法自拔的。他知道何时该表示感兴趣,何时该漠然置之。在预测和观察女孩对自己的反应这方面,他极其敏感。他知道如何唤起或抑制她的肉欲,但他的情感仅限于满足施虐游戏所需,至于对女孩的人生会有何影响,他毫不在乎。克尔凯郭尔这部小说中主人公有意识而精明的算计,实际上更多时候是在无意识中进行的。但戏码是一样的:吸引与拒绝、魅惑与失望、抬高与贬低,带给她喜与悲。
第三个特征是剥削伴侣。剥削他人并不必然意味着施虐,动用这一手段可能只是为了逐利。而施虐性剥削中,谋利也可能是一方面,但这通常只是幻象,且与投入其中的情感完全不成比例。对施虐者而言,剥削本身成了一种**,重要的是体验享受胜利的快感。用于剥削的手段会具体体现出这种施虐色彩。对方直接或间接地被迫臣服,而且施虐者的要求会越来越苛刻,如果达不到这些要求,施虐者就会让对方感到歉疚或者羞耻。施虐者总是有理由觉得不满意或受了委屈,并因此得寸进尺。易卜生在《海达·高布乐》中描述过,别人满足了这些要求后,施虐者对此根本毫无感恩,他的这些要求会水涨船高,以求伤害他人,让别人体会他的处境。这可能涉及物质生活、性需求或者事业上的帮助。他可能会要求受虐者特别关照自己、专宠一人、无限容忍。这些要求中并没有具体的施虐行为,指向施虐本质的线索在于,行为人期望对方应该不惜一切地填满他空****的情感生活。海达·高布乐也很好地展现了这一点,她总是抱怨觉得无聊,因而不断寻求刺激与兴奋。这类人就像吸血鬼,需要另一个人付出情感上的生命力不断喂养他们,这种需求无一例外都是完全无意识的。但剥削很可能是其最基础的渴望,也是表面上那些要求得以滋生的土壤。
当我们认识到施虐者同时具有挫伤他人的倾向时,这种剥削的本质就会更趋清晰。如果说施虐者绝不想有任何付出,那就错了。在特定情况下,他会很慷慨。施虐狂的典型特征,不是贪恋占有、吝于付出,而是虽然无意识,但却有更强的冲动去阻挠他人,扼杀他们的乐趣,让他们希望落空。对方一旦得到满足或恢复乐观,施虐者心中几乎总会无法抗拒地激起想方设法让对方扫兴的念头。如果对方盼着见他,他就阴沉着脸。如果伴侣想和他共赴巫山,他就故作冷淡,甚至不举。他甚至不必有何积极举动,也不必事事挫败,只要把阴郁的气氛传染给他人,就足以让人沮丧。借用阿道司·赫胥黎[15]的话:“他什么都不必做。他在那儿,这就够了。就因为受了感染,他们便干枯发黑了。”之后还有一段:“这种对权力的追求是何等纯粹而精妙,这份残忍又是何等优雅!这又是何等的天赋,能让自己阴郁的情绪感染别人,甚至浇凉了最高贵的灵魂,浇灭了一切可能的欢愉。”
同样重要的还有施虐者贬低、羞辱他人的倾向。他明显热衷于挑刺找碴,发现别人的弱点并指出来。他本能地知道别人对什么敏感,知道如何伤害他们的感情。而且他倾向于利用自己的直觉无情地批判别人。这种行为可以通过合理化包装成诚恳待人或者乐于助人的态度。他总是信不过别人的能力或人品,他相信自己真心为此而苦恼,但别人质疑他是否真的怀疑别人时,他就会惊慌失措。这也会表现为纯粹的疑神疑鬼。患者会说:“我要是能信任他就好了!”但是,患者在梦中已经把对方解读成各种恶心的东西,从蟑螂到老鼠,那么他怎么可能相信对方!换言之,猜疑可以纯粹是患者内心藐视他人的结果。如果施虐者没有意识到其藐视他人的态度,那他就只能意识到这一态度导致的猜疑。此外,将其称为对找碴挑刺的执着,比单纯称为一种倾向更为合适。他不但把挑刺的目光投向实际存在的缺陷,还会极其娴熟地把自身过错外化,给别人罗织罪名。例如,如果他自己的举动让某人烦心,他会立刻表现得关注甚至鄙视对方的情绪波动。如果对方在受到他威胁后还不彻底坦白,他就会斥责对方鬼鬼祟祟、谎话连篇。他一方面竭尽全力让对方依赖自己;另一方面又斥责对方不能自立,全要靠他。这种伤害不只是嘴上说说,更伴有各种充满鄙夷的行径,羞辱、贬低性行为便是一种表现形式。
这些驱动力中任何一者受挫,或者局面变了天,施虐者觉得自己被人支配、利用或者嘲弄,他就会一时间怒不可遏。于是,在施虐者想象中,什么折磨都不足以严厉地惩罚冒犯自己的人,施虐者会踹他、揍他、把他削成片。但这些施虐性暴怒可以反过来被压抑住,引起强烈的恐惧或者肉体上某些功能障碍,这是内心紧张加剧的表现。
那么,这些倾向的意义何在?患者做出如此残忍的行径是受何驱使?有人认为施虐倾向是性驱动力变态的表现,实际上这一观点毫无根据。确实这些倾向可以表现在性行为上。我们人格上的一切态度必然在性领域有所表现,就像在工作、走姿、笔记中一样。施虐倾向在性领域有所表现也毫不违背这一普遍规律。确实很多施虐行为也带有某种兴奋,或者如我反复所说的,带有某种醉人心魄的**。然而,如果就此得出结论说这些刺激或兴奋的本质即是性快感,而不管真实感受如何,那这一结论的前提就在于任何兴奋本身都是性快感这一假设。但是没有证据支持这一假设。从现象上看,施虐**与性快感在本质上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