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孟潮
在这一章,霍妮描述了疏远人倾向形成的人格特征。这一类人在今天被归类为回避型人格障碍与分裂样人格障碍。
回避型人格障碍,有时候还包括社交恐惧症,现在的年轻人经常说自己“社恐”,有些治疗师以为这是年轻人夸大了,但实际上,有社交恐惧症和回避型人格的人确实越来越多了,这点可参考冈田尊司写的《回避型人类》这本书,书中提到回避型依恋已经成为社会主流。日后,回避型人格障碍这个诊断名称可能也要被取消,就像同性恋不再被视为心理障碍一样。
而分裂样人格障碍,表面上看起来和回避型人格障碍一样,都是离群索居,不与人交往。但是回避者内心对人、对社会是有比较强烈的恐惧、焦虑情绪的,而分裂样的人却情感冷淡。关于分裂样人格障碍的论述可以参考《分裂的自我》一书,它的作者R。D。莱恩,既是分裂样人格患者,又是天才的精神科医生,这本书也是较早的一部细致描述分裂者内心的书籍。
无论是回避者还是分裂者,他们可能都具有内倾或者内向这种气质,气质是天生自带的,而性格则是在气质的基础上,逐渐发展而来的。气质一般来说很难改变,也没有必要改变,但性格是可以改变的。
因此,一个回避型人格障碍者在被治疗后,七条诊断标准他本来符合其中四条的,现在只符合两条,那么我们就不能诊断他为回避型人格障碍,最多说这个人是回避型人格倾向,这时候就不再做心理治疗,而变成心理咨询,再分析两三年,他这两条残余的症状都没有了,就变成了正常人格。
那么,他会不会就变成一个外向开朗的人呢?不会的。他仍然会保持内向抑郁的气质,成为南京西路忙碌人群中的一个内向路人。
有趣的是,很多治疗师自己的气质是外向的,在心理治疗中难以理解内向者,而会以为内向者就是病态的,阿德勒、霍妮都有这种倾向——但荣格等人倒是比较内向的。
在本章的最后一部分,霍妮还专门讨论了东方哲学中“神圣的孤独”。这是因为霍妮是禅宗的忠实粉丝,霍妮后期所说的“真我”很多时候联系上了禅宗说的“佛性”“空性”。这也和弗洛伊德有所不同,弗洛伊德的著作《一个幻觉的未来》中,是比较反对“宗教”的。当然弗洛伊德所说的“宗教”,大多数时候是指犹太教和基督教,以人格神崇拜为主,自我修炼和自我解脱的含义不深。东方宗教则不同,佛教、道教、印度教等,都是把自我修炼和自我解脱作为核心内容。
第五章疏远人
基本冲突的第三个方面是对疏远的需求,即“疏离”他人。仔细观察以此为主导性倾向的那一类人之前,我们必须理解神经症性孤僻的意义。这当然不只是偶尔寻求独处,每个自爱自重的人都不时会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们的文明让我们太过关注身外之物,对这种需求的理解太少,但是这种独处有助于个人成功,古往今来诸多哲学、宗教思想都强调了这一点。渴求有意义的独处绝非神经症;相反,大多数神经症患者不敢正视自己的灵魂深处,而无法享受有建设性的独处,这本身就是神经症的征兆。只有人际关系中存在难以忍受的压力,且独处成为逃避这一压力的首选时,独处的愿望才是神经症性孤僻的迹象。
极度孤僻者行为怪诞,其中一些怪诞之处简直是其招牌动作,因此精神病医生倾向于认为这些怪诞之处就能完全代表孤僻型人格。其中最明显的是,对人的普遍疏远。这一点之所以引起我们的注意,是因为极度孤僻者特别强调这一点,但实际上他并不比其他神经症患者更疏远人。例如,就我们已经讨论过的两种人格类型而言,我们无法概括地说哪一种更疏远人。我们只能说这种特征在屈从型人格者心中被掩盖了,发现这一点时,他既惊且惧,因为他对亲密感的强烈需求让他迫切地相信自己与他人亲密无间。毕竟,疏远人只是表明人际关系受到干扰,但这一点是所有神经症病例的共性。与人疏远的程度,更多取决于干扰的程度而非神经症的具体形式。
另一个常被认为是孤僻型人格者独有的特点是疏远自己,即对情感体验麻木不仁,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渴望什么,希望什么,害怕什么,憎恨什么或相信什么。这种自我疏远同样是所有神经症患者所共有的。任何一个患有神经症的人都像一架远去的遥控飞机,必然与自身失去联系。孤僻的人颇像海地传说中的僵尸——因巫术而起死回生:他们能像活人一样工作、生活,但却没有生命。而其他类型的人,情感生活则相对丰富。因为有这种差异,我们不能认为自我疏离是孤僻型人格者所独有的。所有孤僻型人格者共有的特征则与此明显不同,那就是他们带着某种客观的兴趣观察自己的能力,就像观赏一件艺术品。或许,对此最好的描述就是,他们看待自己、看待整体人生时,都秉持着一种“旁观者”的态度,因此,他们常常会是自己内心活动的优秀观察者。其中一个突出的例子便是他们常常展现出对梦境中种种象征的惊人理解力。
他们内心与他人保持情感距离的需求是一切的关键。更准确地说,他们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决定不在情感上与他人有任何牵绊,不论是在爱情中、争吵中、合作中还是在竞争中,都是如此。他们在自己周围画了某种魔法圈,没人能够跨越,这就是他们表面上看起来能与人相处的原因。这种需求的强迫性表现在有人侵入时,他们的焦虑反应上。
他们养成的所有需求和品格都以“超脱”这一主要需求为中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自给自足的需求,对此最积极的形容是足智多谋。攻击型人格者同样足智多谋,但其精神却不同:对攻击型人格者而言,足智多谋是在这充满敌意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在争斗中战胜一切敌人的前提。在孤僻型人格者内心,这种精神则像鲁滨孙·克鲁索那样:要想活命,就得足智多谋。这是他补偿孤立的唯一方式。
保持自给自足的另一个更危险的方式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地限制自己的需求。要想更好地理解这方面的各种心理活动,我们要记住,这里深层次的原则就是不要太依附于人、依赖于物,以防人或物变得不可或缺——这会危及他的清高。一无所有倒是更好,这很重要。例如,一个孤僻型人格者可能能够真正享乐,但如果享乐在任何方面有赖于人,那他就宁可放弃。某个傍晚,他可以与三五好友共享快乐时光,但反感混迹人群,广泛社交。同样,他回避竞争、特权和成功。他倾向于限制自己的饮食起居,保证不必为此花费太多时间或精力去挣钱。他可能会痛恨疾病,认为这是耻辱,因为疾病迫使他有求于人。他可能会坚持凡事自己亲自了解。举例来说,他不相信他人所说所写的俄罗斯,或者说,只有他身居异国,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会相信关于所在国家的种种。这种态度会培养出杰出的独立精神,前提是不要走向荒谬的极端,例如在陌生的城镇拒绝问路等。
孤僻型人格者另一个突出的需求是对隐私的需求。他就像宾馆里的一个旅客,常常在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提示牌。就算是书都有可能被视为入侵者,即来自外部的东西。关于他个人生活的任何问题都会让他震惊,他习惯于将自己隐藏在神秘的面纱之后。有个患者曾告诉我,说他在四十五岁时仍然憎恶上帝无所不知这种想法,因为母亲告诉他上帝能透过百叶窗看到他咬自己的手指甲。这位患者就算对自己生活中最细枝末节的事,也总是闭口不提。一个孤僻的人很可能因为别人“想当然”地误会他而大发雷霆——这让他感到自己被践踏了。他的规矩是独自工作、睡觉、用餐。与屈从型人格者截然相反的是,这种人不喜欢共同体验——旁人会打扰到他。即使他听音乐、走路或者与人交谈,真正的快乐也只在事后回忆时才能体会到。
自给自足和私密空间都服务于他最主要的需求,即对彻底独立的需求。他自认为独立是一件好事。毫无疑问这确实有某种价值。因为不论有再多不便,孤僻型人格者也绝非唯命是从的机器人。他拒绝盲目迎合,又对竞争保持超脱,某种意义上,这让他成为道德完人。但这里的谬误在于,他将独立视为最终目的,而忽略了这一事实:独立的价值最终取决于他独立地去做什么。他的独立,就像孤僻现象整体,独立是其中一部分,实际指向消极方面,其目的在于不受影响、不被强迫、不受牵绊、不欠人情。
和其他任何一种神经症性倾向一样,孤僻型人格者对独立的需求普遍具有强迫性。对任何带有丝毫强迫、影响、责任等此类色彩的事物,这种倾向都表现得极为敏感。敏感程度是孤僻程度很好的调节阀。什么让人觉得被束缚,这因人而异。领口、领带、腰带、鞋子等造成的物理压力可能导致这种感觉;视野被遮挡可能引发被包围的感觉;身处地道或矿井中可能引发焦虑。这方面的敏感性并不能完全解释幽闭恐惧症的病因,但至少是这一心理疾病的背景。如有可能,患者会尽量避免承担长期责任:签合同、签订超过一年的租赁协议以及结婚就难上加难了。对孤僻型人格者而言,在任何情况下,婚姻涉及人与人的亲密关系,因此,即使寻求保护的需要和“伴侣与乖僻的我很般配”这样的想法可以减少其中的风险,他们也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不靠谱的。完婚之前,他们常常会开始恐惧。时光流逝,无法回头,因此这往往被视为一种束缚。上班常常迟到,就五分钟,追根溯源,这种习惯往往是保持自由的幻象。时刻表是种威胁;孤僻型患者喜欢这样的故事:一个人不看时刻表,正好有时间就去了车站,宁可在那里等下一班火车。其他人指望他去做什么事,或者要他言行举止应当如何时,他就会不安,生出叛逆之心,不管实际上这样的期待是真的存在还是他主观臆想出来的。例如,某人平时常爱送一些礼物,但到别人生日和圣诞节却会忘掉,因为这些是别人对他的期待。遵守公认的行为规范或者传统价值体系让他反感,所以他阳奉阴违,表面上服从以避免摩擦,但心里坚持拒绝一切常规规范和标准。最终,即使是建议也被当作发号施令,即使与其本人意愿一致,也会遭到抵制。在这种情形里,抵制行为还可能与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想挫败他人的意愿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