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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开眼界(第1页)

第二章大开眼界

在美索不达米亚一处河谷的神庙里,竖立着一尊小巧的人形立像,他的双手在胸前交握,双眼睁得大大的,须发浓密,肩膀宽阔,胡子编成辫状,自带庄重严肃的气质。他的身旁还竖立着其他雕像,同样都是双眼圆睁,呈现一副悲悯哀怨的姿态。这座神庙位于埃什努纳(Eshnunna,今天的伊拉克阿斯马尔地区),当地朝拜者摆放这些人像,以代替自己向城市守护神“阿布”(Abu)祝祷祈愿。

泥塑人像有着数千年的历史,已发现的最早的女性人像是在捷克的下维斯特尼采烧制的。早在公元前7000年,地中海地区东部的塞浦路斯岛和黎凡特(Levant)地区就出现了形式粗糙的陶土人像。但这些早期人像似乎并未意识到周遭的世界——他们往往紧闭双眼,对一切视而不见。而埃什努纳的朝拜人像却睁大炯炯有神的双眼,焕发出一种全新的自信与自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这是人类历史的一次跃进:公元前3500年前后,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美索不达米亚南部平原上出现了人类最初的城邦。这里的居民被称为苏美尔人,这片土地则被称为苏美尔。在这些早期城市中,乌鲁克(今天的伊拉克瓦尔卡地区)逐渐发展为两河流域规模最大的聚居地,可能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乌鲁克四周环绕着物产丰饶的农产区,人口不断增加,在此后数百年间,居民数量达到数万之众。城市中心有两座泥砖建造的神庙,分别供奉着女神“伊娜娜”(Inana)和男神“安”(An)。官吏们也居住在泥砖建造的宫殿与房屋里。农产品堆积如山,充盈的仓廪沿着商路向东西延伸,越来越多。苏美尔人发明了最早的书写系统,起初是为了贸易中的计数与记录,后来更多用于记录普天之下的大事小情。苏美尔人还用“楔形文字”将自己的语言刻录在泥板上。不久后,世界上第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就诞生了,这是一部关于乌鲁克国王吉尔伽美什(Gilgamesh)的传奇故事,早在公元前2000年前后就已经有好几个泥刻版本流传于世。

这些泥砖建造的城市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发展起来,它们沿着商路串联成线,洋溢着都市的活力。文字给人们带来了信心,让他们记录自己的话语,也尽情地发挥着文学想象,他们对人生和历史也产生了不同的理解和新的处世哲学。市民们遵纪守法,乐于合作,行为规范,对陌生人也有一套待客之道,当然也享受着日益增长的财富。古老的恐惧与欲望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处世态度取代,越发凸显人类心智的作用。文字让人们记住过去、想象未来,甚至可以召唤超自然的神秘灵域。通过图像与文字,人类意识中的世界忽然变大了许多。

▲ 男性朝拜者立像,埃什努纳,约公元前2900——前2550年,石膏、贝壳、黑色石灰岩和沥青,高29。5厘米。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种意识也生动地体现为一只大大睁开的眼睛的形象。作为一种符号,它首次出现在美索不达米亚的时间还要再往前推1000多年。那些不过巴掌大小的泥板上雕刻着没有四肢的人类躯干,头顶是两只睁大的空洞的眼睛。

这些所谓“眼形偶像”有的带有装饰性线条,有的附带一个较小的人像,可能代表着孩子。与埃什努纳朝拜者一样,这些人形塑像也被放置在神庙里。例如,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平原的布拉克(TellBrak)地区的神庙里就曾发现大量人像,他们满心虔诚,眼神哀怨,向城市守护神祈祷身体康复、母子平安、风调雨顺和五谷丰登。[15]

随着城市与地区间贸易的发展,这个世界似乎确实变得越来越大。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盛产粮食,但缺乏木材、铜等原材料,还有一种被称为“青金石”(lapislazuli)的蓝色石头。它色彩鲜艳,质地坚硬,也只产于东部山区,也就是今天的阿富汗。这些原材料贸易意外造就了美索不达米亚极其丰富多彩的艺术形式。人们在巴掌大小的圆柱形石块上雕刻花纹,然后用它碾轧黏土,留下各种图案。商人与官吏用这个方法来为罐子里的货物盖章,以确保物品安全并标明所有权。[16]与我们今天的做法不同,印章图案显示的并不是存储的货物,而是栩栩如生的人物与动物场景,通常是某种仪式性的搏斗场面。许多商人都采用的一种热门图案,是一个**的男性或者女性英雄,双手一左一右分别钳制住两只野兽。这个“百兽之主”的场景象征着自然界的力量平衡,而人类则掌握着生死予夺的权力。

▲ 眼形偶像,布拉克,约公元前3700——前3500年,雪花石膏,高7。6厘米。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羊形握柄的圆柱印章,乌鲁克,约公元前3000年。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

其他圆柱形石块刻画着农耕生活的场景。在苏美尔时代早期的一枚印章上,一群牛正接连不断地前往水源地,也可能是前往市场,牛群下方还有一排用芦苇和泥巴搭建的小屋,应该是用来存放储物罐的;雕刻工艺极为精细,甚至可以看到小牛从屋子间的夹缝处钻出来,去水槽喝水;小屋上竖着高杆,也可能是旗杆,杆上悬着圆圈,或许是为了表明屋主的身份地位,类似于商店的招牌。这枚印章出奇的大,安置在一个锭子上,印章顶端是一头银质的、跪伏着的公羊,便于商人抓握。想必只有鸿商巨贾才能用得起如此精雕细刻的、沉甸甸的印章。[17]

这些圆柱形印章上的动物大多是牛,这也是形象艺术最古老的传统之一,可以追溯至最古老的绘画与雕像。神话中的灵兽也有一席之地。苏美尔人曾想象出一种四条腿的动物,脖子像蛇一样细长,被称为“蛇豹”,也就是蛇和豹的组合,兼具力量与狡黠的品质。

最为可怖的动物形象之一来自埃兰(Elam)王国,它位于今天伊朗的西南山区与平原上。一头狮子扭转着威严的头颅,两只前爪紧紧抓握在一起,筋骨强壮,肌肉紧绷,仿佛积聚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磅礴力量。这只狮子被雕刻在一块白色的菱镁矿石上,当时用贵金属制作了后腿,还通过雕像后方的小孔安装了尾巴和鬃毛,可惜这些都已经遗失了。狮子的眼睛大概是用打磨好的贝壳做的,光彩闪耀,显得不怒自威。这位工匠对狮子的解剖结构,比如腿部、脊背和肩部的肌肉张力,有着深刻的理解,也懂得如何在微缩形象的同时,充分保留这位神猫的尊贵与庄严[18]。它可能是一只山妖,也可能代表着美索不达米亚的战神伊什塔(Ishtar)。这些初期城市的阴暗面由此可见一斑——人们对敌对王国既熟悉又害怕,他们既要保护好商队的通路,又要守护城中的宫殿、庙宇和堡垒,捍卫自己的财富。

▲ 站立的雌狮,菱镁石或结晶石灰石,高8。8厘米。私人收藏

乌尔城(Ur)在乌鲁克以南50英里(约80千米),在幼发拉底河的对岸,是苏美尔王朝第二大要塞城市。苏美尔人在这里通过区域贸易积累下大量的财富,时至今日仍令人惊叹。他们的富庶豪奢并未展现在建造宏伟的神庙或宫殿上,而是被深锁于皇陵之中[19]。

约在公元前第三个千年中期,按照这里的风俗,统治者和官吏死后进行土葬,随葬物品有精雕细琢的宝物,如黄金、白银、青金石、铜和红玉髓等。这些宝藏规模可观,色泽鲜艳,工艺精湛,是前所未见的。

在一处墓穴中有一对七弦竖琴(竖琴的一种),还有铙和叉铃(一种通过摇动来发声的乐器),想必是为了墓主在死后也能消遣娱乐。七弦竖琴的共鸣腔上绘制着一个牛头,牛头的眼窝里镶嵌着色泽鲜艳的贝壳,瞳仁则是用青金石做成的;飘摇的须毛和牛角顶端也是用这种珍贵的蓝色材料制成的。牛头下方有四幅奇异的人首图景,在第一幅中,一名蓄着胡须、赤身**的英雄人物搂抱着两只人首牛身的怪物,从他们快活的神情来看,似乎不像是“百兽之主”在激烈搏斗,倒像是在化装宴会上胡闹取乐,下面一幅图中的动物用后腿站立起身,正在为宴会准备食物——一只狗用托架端着一盘肉,后面的狮子拎着一大壶酒。再下一幅图中,乐师也是动物,也可能是人打扮成动物的形象:一头驴子在弹拨硕大的七弦竖琴,琴身上装饰着一头牛的雕像,身旁的熊正扶着七弦竖琴,它的腿边靠着另一只形似狐狸的动物——正摇动叉铃,照着泥板上的乐谱唱歌。在最下面一幅图中,伴随着七弦竖琴、叉铃与歌唱的旋律,一个形如蝎子的男人一边翩翩起舞,一边品尝羚羊侍从递上的美酒。

七弦竖琴上展现的这场欢宴像是嘉年华狂欢大游行,可在乌尔皇陵中真实发生的完全是另一回事。这架七弦竖琴放在三具女性死者的尸体旁边,她们可能是乐师,与其他侍从和护卫同属于一个人数可观的随从团队。这些人很可能是被活活封死在墓穴中的,也可能是被拖到这里用木棍击杀后投入墓穴的。他们能得到的承诺就是来生也将一直为主人演奏、侍奉和守卫,永无翻身之日。他们的往生之旅将朝着旭日的方向,飞跃东方的群山,抵达一处人兽平等、万物和谐的福地,也就是苏美尔人认为身死之后灵魂的归宿。根据《吉尔伽美什史诗》(TheEpiesh)记载,当盟友恩奇都(Enkidu)死后,吉尔伽美什曾经发出哀叹:“亡人何时得见日光?”可惜,在奔赴来生的途中,照耀他们的只能是黄金与红玉髓发出的微光了。

? 乌尔皇陵中“大竖琴”的镶嵌装饰,贝壳和沥青,31。5厘米×11厘米。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学与人类学博物馆

这成堆的金银财宝,还有周遭拔地而起的庙宇与城池,都诉说着人类新文明时期最残暴的一面(远不止于活埋)——战争。在公元前3000年,随着城池变成堡垒,抗争与统治、边界与防御也变得司空见惯。公元前2300年前后,在底格里斯河岸边的都城阿卡得(Agade,确切地址至今未知),一个国家开始顽强崛起,最终成为古代世界第一个伟大的帝国。阿卡得人征服了这一带的山地与平原,也终结了最初一批苏美尔城邦。在历代首领中,最强大的一位是纳拉姆·辛(NaramSin),他的祖父亲手建立了名为“萨尔贡的阿卡得”(SargonofAkkad)的王国,纳拉姆·辛更是威震天下、无人能敌。根据《苏美尔王表》(SumerianKingList,以各种形式保存在泥板上的一段长篇铭文)的记载,纳拉姆·辛的统治时期可以推算为公元前2254——前2218年。

讨伐者将勃勃雄心倾注于他们炫耀胜利的雕像中。他们用铜合金浇铸出统治者的半身像,摆放在被征服的城市里,让它们接受如对神祇般的膜拜。栩栩如生的浮雕讲述着各大战役——至少是那些获胜的战役——的故事,工艺精巧的圆柱体印章上雕刻着最古老的风景画:那都是他们征伐统治过的土地,当然还绘制成了壁画,可惜绝大多数阿卡得艺术品都未能留存下来。一枚印章上所刻的场景是人类与狮子在山间捕猎山羊,空中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圆盘,也就是太阳神沙玛什(Shamash);一座山的轮廓陡峭,另一座山则形似金字塔,还布满了图案,象征着东方圣山扎格罗斯山(Zagros)。作品算不上惟妙惟肖——山羊看似在空中飞,景象刻画也不过几根线条而已——却体现出对于自然界的全新感悟,即自然环境中万物生灵的和谐统一。[20]

▲ 用圆柱印章制作的现代印画,约公元前2334——前2154年,闪长岩,高3。6厘米。波士顿美术博物馆

还有一块高高直立的石柱(也叫作石碑),上面刻着纳拉姆·辛的形象,看起来志得意满,不可一世,他手持弯弓、利斧和投枪,头戴有角的头盔以彰显其神武高贵的地位。这块石碑以石灰岩雕刻而成,矗立在被攻陷的西帕尔城(Sippar)中,被纳拉姆·辛践踏在脚下的是敌人的尸骸,那些卢卢比人(Lullubi)原本生活在扎格罗斯山区,阿卡得大军上山讨伐时,卢卢比人溃不成军,纷纷滚落山崖。在这个画面中,纳拉姆·辛的形象非常高大,足足是其他人物形象的两倍。他登上山顶,沐浴在两个圆盘状太阳的神圣光辉之中。与阿卡得印章类似,这块石碑也同时刻画出一个象征性的画面与一幅统一协调的场景,折射出当时现实世界的原貌。雕刻者甚至煞费苦心地展现了一种生长在战争地区的树木——后来被鉴定为这片山区中的某种橡树。[21]

▲ 纳拉姆·辛胜利石碑,约公元前2250年,石灰石,高200厘米。巴黎,卢浮宫博物馆

这是个政治统治下的新世界,统治者们也很快懂得了形象艺术的力量。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南部的城市吉尔苏(Girsu,今伊拉克泰洛)曾经是拉格什(Lagash)王国的一座城市,其统治者名为古地亚(Gudea),统治的时间比纳拉姆·辛晚了100年左右。他用极其坚硬的闪长岩为自己雕刻了众多雕像。现存的一座雕像表现的是他正在检视庙宇的图纸,据说还是出现在梦中的场景。根据雕像上的铭文,这座庙宇名为“埃尼努”(E-ninnu),供奉的是战神和拉格什的守护神宁吉尔苏(Ningirsu)。图纸上可见厚厚的城墙环绕着L形的庭院,共有六个出入口,门口两侧建有扶壁和守卫室。在古地亚执政期间,拉格什是当时美索不达米亚最大的城市之一,可能在全世界也是首屈一指的。埃尼努神庙以粗壮的杉木和黄杨木为梁,大门上刻着“闪耀的花朵”作为装饰,还配有用以供奉的铜像和金像。当初这里很可能存放着兵器,也可能驻扎着古地亚的军队。这座深绿色闪长岩雕像上还有一段长长的铭文,不仅称颂建筑之美,还警告古地亚的敌人,以及胆敢蔑视其权威或毁坏其塑像的狂徒——诅咒他们“像牲口一样被屠杀……像被捉住了角的野牛一样受到镇压”[22]。

人类文明之初产生了许多有关主宰和统治的符号,令人印象最为深刻的当属泥砖堆砌而成的宏伟的塔庙(ziggurats,这个词来自阿卡得语言中ziqquratu一词,意为尖顶或山顶)。此类阶梯形建筑与第一批埃及金字塔差不多同时出现,最古老的一座在公元前第三个千年中期建造于基什(Kish)城。此后数百年间又出现了很多类似的塔庙。当时阿卡得王朝已经覆灭,乌尔城重振雄风,成了“乌尔第三王朝”(ThirdDynastyofUr)的新王国中心。

最宏伟的塔庙之一就建在乌尔城中心,供奉的是月神南纳(Nanna),也是这座城邦的守护神。为了举行各种仪式,僧侣和官吏会沿着规模宏伟的台阶拾级而上,登上塔庙顶端的高台。这座高台就象征着一座圣山的顶峰。而真正的圣山在城市和周边一带都能看见。尽管这些塔庙与埃及金字塔差不多同时出现,但埃及的金字塔是神秘莫测的陵墓,塔庙则是实心的建筑结构,庙宇的平台直接通向神灵的“天庭”:正如1000年前埃什努纳的朝拜者们创造出哀怨而圆睁的双眼,希望能够抵达诸神的灵境。

▲ 乌尔城神塔,约公元前2100年,照片选自伦纳德·伍利《挖掘乌尔城》(第5卷:神塔及其周边环境)(伦敦,1939年),第41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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