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就是价值
岸见一郎:生病的时候,我体会到了“只要自己活着”就是对他人做出贡献。这是让我感到“幸好生了这场病”的理由之一。当然,说“幸好”有些夸张了。
一开始我也很消沉,但后来我知道了,仅仅是因为我活着,就有人感到高兴。我保住了自己这条命,至少我的亲人会为此感到喜悦,我的朋友也应该会为此感到喜悦。
B:换成我的话,我会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感到很沮丧,很难会有您说的那种心态。要怎样做,才能用您说的那种方式看待自己呢?
岸见一郎:换位思考一下就明白了。如果生病倒下的是你的家人或者亲密的好友,你无论如何都会希望他们能活下来,只要他们活着你就会感到高兴。反过来也是同理,你活着对别人来说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仅仅是活着,就能对他人做出贡献。你们不这么觉得吗?
就算什么也做不了,但自己仅仅只是还活着,就能让他人感到喜悦。从这个角度来说,只要活着就是在对他人做贡献,就是有用。这么一想,就会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我想说,就算大家现在没法立刻转变想法,但我希望人们在未来能够这样去想,尤其是对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来说。
因此,这个研讨会的最终目标是:就算自己什么也不做,就算自己仅仅只是活着,也要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要能感受到,自己此时此刻的存在本身就是幸福。
话虽如此,当今社会恐怕不太能接受这种观点。我甚至觉得,社会上大多数人的处境正好和这相反。因为他们被别人用“能做到什么”来评价。
C:是的。工作不就是这样吗?只有做出成绩才行。
岸见一郎:的确如此,不工作的人就没法做出成绩,不做出成绩就没有价值,这个人就没有用处。是这样吗?不是这样的。
就算社会常识认为,一个人的价值要通过他能做到什么来评判,我们也要去怀疑,事实究竟是不是这样。的确,现在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很看重生产力、经济价值和效率,而病人和老人没有生产力,因此就会被抛弃。
有些人甚至能心平气和地说:就算传染病蔓延开来,老人死了就死了,年轻人要生活,不能停止生产。
B:如果什么都做不了,干脆选择安乐死怎么样?只要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岸见一郎:日本法律目前还不认可安乐死的合法性,如果有人要死,你帮忙实施了的话,就是犯了参与自杀罪[4]。就算未来哪天安乐死合法化,我也认为,赞同安乐死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因为安乐死不仅仅是某个个人的问题。
有的人觉得,就算身体不能活动,也想活下去;有的人遇见同样的情况,则会选择去死。这样一来,可能就会有人责怪生病的人:“动都动不了了,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呢?”越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就越是会想在自己失去行动能力以后,通过一切手段活下去。生而为人,想活下去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安乐死不是自己的选择,而是被别人判断为“这个人生病了,没必要继续活着,因为从生产力的角度看已经没有价值了”,由此强制执行安乐死的话,那就更恐怖了。
相模原事件[5]也是这样。该事件中的犯人说过,他认为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人支持自己的行为。他造成了那么多人的死伤,但要说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很残忍,那可就不一定了。说不定有人认为,必须有他这样的人出来做这种事,还有人会对他的所作所为点头称赞。太可怕了!
就算是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如果不认为活着本身就是价值,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总之,我们必须创造这样的社会,让大家觉得彼此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值得感激。
B:但是,也有人自己选择结束生命。如果每个人都想求生的话,为什么会有人想安乐死呢?
岸见一郎:有人选择安乐死,据说是因为不想给其他人添麻烦。自己的身体不能自由活动,需要别人看护,这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B:实际上怎样呢,是真的很辛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