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院食堂的玻璃窗蒙著层半透明的薄霜,像是敷了层磨砂纸,得用袖口反覆擦三五下,才能看清里面蒸腾的热气与攒动的人影。午餐时间刚到,偌大的食堂里却没什么热闹劲儿,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断断续续飘著,偶尔夹杂几声对饭菜的小声抱怨。
长条木桌上,每桌摆著三盆菜:清炒白菜泛著寡淡的黄绿色,水煮土豆块没什么油星,最顶饱的玉米糊糊稀得很。
强子扒拉著碗里的土豆,筷子敲著粗瓷碗沿,突然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皱著眉砸吧砸吧嘴:“大黄,这几天哥们儿嘴里有点淡。”
大黄瞪大了眼睛却不明所以。
王北海一眼就看出来强子的意思:“你小子上次是尝到甜头,又想开荤了?”
强子:“上次食堂蒸的大青蟹,你们还记得不?那蟹黄咬开的瞬间,鲜得能让人浑身打哆嗦,我夜里做梦都能咂摸出那味儿,醒来嘴里却发苦。”
老坛摸著大肚腩:“我这肚子里早就没有油水了。”
大黄却摇了摇头,目光飘向窗外,食堂外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未化的积雪,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他想了想开口说道:“冬季的螃蟹和夏季不一样,夏天赶海时,潮水一退,螃蟹跟著浪头上来,一波接一波,弯腰就能抓满竹篓。可冬天的滩涂青蟹,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躲在冻硬的泥洞里冬眠,抓一只就少一只,咱们上次抓了那么多,那片滩涂的成蟹差不多被掏空了,小蟹还没长大,现在去,怕是要空跑。”
“怎么会空跑。”强子急了,拉著大黄的胳膊软磨硬泡,“黄哥,就去看看唄,这几天晴得好,积雪化了点,青蟹说不定出来活动了,就算抓不到多的,抓几只解解馋也行啊。”
坐在对面的王北海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沾著的玉米糊糊,隨后笑道:“你小子就是馋虫上身了,想解馋也不难,明天咱们去黄浦江閔行段钓鱼,我听老赵说,那边江里鱼多著呢,有玉鰣鱼、四鳃鱸鱼,还有大鲤鱼,钓上一条够咱们哥四个开荤,到时候拿到阿香饭馆加工,做个一鱼三吃,比蹲在滩涂泥窝里强。”
老坛坐在王北海旁边,正捧著碗糊糊小口喝著,闻言赶紧放下碗,摸了摸圆滚滚的肚腩,脸上堆著憨厚的笑:“我看行,钓鱼比抓蟹省劲儿,还能吹吹江风,晒晒太阳,这冬天老待在屋里,骨头都快冻僵了。”
大黄一直低头喝粥,听到几人的话,慢慢抬起头建议道:“黄浦江冬天鱼口轻,水温低,鱼不爱动,但要是找对钓点用对饵,確实能钓著大的,小时候跟我阿爸去江边钓过,最冷的时候,反而能钓著大鲤鱼,它们躲在深水区避寒,饿久了也会咬鉤。”
几人闻言再没了顾虑,隨即一拍即合,当下就开始琢磨去江边的事。黄浦江閔行段离衡山路有十几公里路,靠脚力走肯定赶不上清晨鱼最活跃的时段,冬天鱼只在日出后一两个小时里食慾好些,过了点就又沉回深水区了。
王北海放下筷子说:“得找同事借几辆自行车,骑车快,咱们凌晨四点出发,六点就能到江边,正好赶上鱼口。”
“借车?找谁借啊?”强子立刻问道,他自己没车,老坛和大黄也没有,那时候自行车是稀罕物,相当於现在的小汽车,不是谁都能有的。
王北海想了想说:“隔壁宿舍的小李有辆永久牌自行车,虽然宝贝得不行,但咱们跟他说说,许点好处,应该能借到。再找老张和老王,他们俩也有车,老张是凤凰,老王是辆旧飞鸽,平时不怎么骑。”
说干就干,吃完午饭,四人就往小李的宿舍去。小李的宿舍跟他们隔了两个门,推门进去时,小李人不在,打听才知道这傢伙正在楼下车棚里擦自行车,车座擦得鋥亮,车链上还滴了点机油,散发著淡淡的油味。
“李哥,忙著呢?”王北海笑著凑过去,强子和老坛也跟著点头打招呼。
见到几人,小李直起了身形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咋来了?有事吗?”
王北海开门见山:“李哥,想跟你借下车,明天我们去黄浦江钓鱼,你这车要是能借我们,钓著大鱼了,肯定先给你留条最大的,让你尝尝鲜,上次食堂蒸蟹你没吃够,这次让你补回来,咋样?”
小李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上次食堂蒸青蟹,他因为加班去晚了,只抢到一小块蟹腿,那鲜味儿让他惦记了好几天,连做梦都梦见自己捧著个大青蟹啃。但他还是有点犹豫,摸了摸车座的蜡光,又看了看王北海:“这……这可是我新车,刚换了新內胎,链条也刚上了油,你们去江边,路上不平整,万一磕了碰了,咋整?”
强子赶紧凑上前,脸上堆著笑,语气带著討好:“李哥,放心,我们肯定小心骑,擦乾净,绝对不给您弄坏了,还回来的时候我会把车给你擦乾净,要是钓著大鱼,你先挑,挑最大的。”
小李琢磨了几秒终於鬆了口:“行吧,借你们可以,但你们得答应我,別骑太快,停车的时候找个乾净的地方,別往泥里放,还有,钓著鱼可不能忘了我。”
“忘不了,绝对忘不了。”王北海赶紧应下,又跟小李打听老张和老王的情况,小李说:“老张在宿舍呢,他那人好说话,你跟他说钓鱼,他肯定借;老王去工地了,估计下午才回来,你傍晚去找他,提我名字,他能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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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过小李,四人又去老张的宿舍,老张正坐在桌前看报纸,见他们来,笑著放下报纸:“啥事啊?看你们这兴冲冲的。”
王北海说明来意,老张见是上次为同志们谋福利的王北海便很爽快地说道:“借车?你们这是又想改善伙食啊,行,车借你们,只是我那车剎车有点松,你们去之前检查下,紧一紧。”
借到两辆车,四人心里踏实了,回到宿舍,王北海翻出藏在床底下的钓鱼工具,两根竹竿,是上次从工地捡的,粗细均匀,他用砂纸磨了好几天,把毛刺都磨掉了,摸起来光滑。鱼线是用好几根缝衣线拧在一起的,结实,他还找同事要了几根细铁丝,用老虎钳弯成了鱼鉤,磨得尖尖的。还有一个破旧的陶罐,是用来装鱼饵的,罐口用块布塞著,防止鱼饵跑出来。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块浸了墨的布,只有宿舍区沿街的路灯泛著昏黄的光,照在路边积雪上,映出淡淡的金光。四人推著自行车出了宿舍,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疼得人直缩脖子。
强子裹著棉袄,帽子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两只眼睛:“这风也太狠了,比上次去滩涂还冷。”
王北海笑著说:“忍忍吧,到了江边出太阳就好了,那边有芦苇丛,还能挡点风。”
四人骑著两辆自行车往江边走,江堤小路结著一层薄冰,车轮压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路边枯草上的雪沫子顺著车轮边缘溅起来,沾在裤腿上,没一会儿就冻成了冰碴。
骑了一个多小时,天边终於泛起一丝鱼肚白,淡淡的微光把远处的江面染成了浅灰色。又骑了十几分钟,终於到了黄浦江閔行段,江面上笼罩著一层厚重的白雾,像轻纱似的,把远处的渔船都罩住了,只能看到模糊的墨色剪影,偶尔传来一声汽笛,在空旷的江面上迴荡,许久才消散。
江岸边的芦苇盪裹著一层厚厚的积雪,像穿了件白棉袄,风一吹,积雪簌簌落下,有的掉进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有的沾在几人的棉袄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个湿痕。
“咱们先去浅滩挖水蚯蚓。”王北海拎著小铲子,带头往滩涂走。浅滩的泥地潮湿又鬆软,上面覆盖著一层薄雪,一脚踩下去,雪就化了。
强子拿著小铲子,蹲在地上挖泥,铲子刚碰到泥地,就发出咔嚓声,冰碴被铲碎了,溅了他一裤腿。但挖出的泥却是鬆软的很,老坛蹲在地上扒开泥土就能看见里面细长的红色水蚯蚓。
“你慢点挖,別把蚯蚓挖断了。”老坛时不时哈口气暖暖手,他的手套早就沾满了泥,“活的蚯蚓才招鱼,断了的没劲儿,鱼不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