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生的身价已非昔比了。他穿上盐大街估衣铺买来的绸缎袍褂,簇新的鞋袜,雇了一乘小轿,抬到大源。
大源的伙计无不注目,以为来了个大主顾,等轿帘打开,一看是刘庆生,个个讶然,自也不免妒羡。刘庆生略略有些窘态,幸好他天生一张笑脸,所以大家也还不忍去挖苦他。
见了孙德庆,稍稍有一番寒暄,随即谈入正题:“我有笔款子,想托大源汇到京里,汇到‘日升昌’好了,这家票号跟户部有往来,比较方便。”
“多少两?”孙德庆问,“是捐官的银子?”
“不是。黄抚台报效的军饷,纹银一万两。”
听说是黄抚台的款子,孙德庆的表情立刻不同了。“咦!”他惊异而重视,“庆生,你的本事真不小,抚台的线都搭上了。”
“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另外有人托我的。”
“哪个?”
刘庆生故意笑笑不响,让他自己去猜,也知道他一定一猜便着,偏要叫他自己说出来才够味。
“莫非胡雪岩?”
“是的。”刘庆生看着他,慢慢地点一点头,好像在问:这一下你知道他了吧?
孙德庆有些困惑而艳羡的表情,把银票拿了出去交柜上办理汇划,随即又走了进来问道:“你们那家号子,招牌定了没有?”
“定了,叫‘阜康’。”
“阜康!”孙德庆把身子凑了过来,很神秘地问道,“阜康有黄抚台的股子?”
他的想法出人意外。刘庆生心想,这话关系甚重,说出去变成招摇,不要惹出是非来,所以立即答道:“我不晓得,想来不会,本省的抚台,怎么可以在本省开钱庄?”
“你当然不会晓得,这个内幕——”孙德庆诡秘地笑笑,不再说下去,脸上是那种保有独得之秘的矜持。
刘庆生是真的不知道阜康有没有黄抚台的股份在内,所以无法代为辩白,但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等把汇票打好,刘庆生离了大源,坐轿来到胡家,一面交差一面把孙德庆的猜测据实相告。胡雪岩得意地笑了。
“让他们去乱猜。市面‘哄’得越大,阜康的生意越好做。”
这一说刘庆生才放心,欣然告辞。胡雪岩随即也到了海运局,只见好几乘轿子在门口。钱塘县——杭州府所治两县为钱塘、仁和,钱塘是首县——县里的差役正在驱散闲人,维持交通,胡雪岩知道贺客正多,便不走大门,从夹弄中的侧门进去,悄悄溜到签押房旁边他平日起坐的那间小屋里。
“胡老爷!”伺候签押房的听差李成,笑嘻嘻地报告消息,“我们老爷高升了。”
“喔!怎么样?”
“补了乌程县,署理湖州府,仍旧兼局里的差使。我们老爷官运亨通,做下人的连带也沾了光。胡老爷,”李成说道,“我有件事想求胡老爷。”
“你说,你说!”
“我有个表叔,笔下很来得,只为吃了一场官司,光景很惨。我想请胡老爷说说,带了到湖州去。”
“噢!”胡雪岩问道,“你那表叔笔下来得,是怎么个来得呢?”
“写封把应酬信,都说好。也会打算盘记账。”
胡雪岩想了想说:“我倒要先试试他看。你几时叫他来看我?”
“是!”李成很兴奋地说,“不知道胡老爷什么时候有空,我叫他来。”
胡雪岩刚要答话,只听靴声橐橐,王有龄的影子已在窗外出现。李成急忙迎了出去打帘子,把主人迎了进来。王有龄却不回签押房,一直来到胡雪岩的那间小屋。只见他春风满面,步履安详,气派似乎大不相同了。
“恭喜,恭喜!”胡雪岩含笑起身,兜头一揖。
“彼此,彼此!”王有龄拉住他的手说,“到我那里去谈。”
他把胡雪岩邀到签押房的套间,并坐在他歇午觉的一张小**,有着掩抑不住的兴奋。“雪岩!”他说,“一直到今天上午见了藩台,我才能相信。一年工夫不到,实在想不到有今日之下的局面。福者祸所倚,我心里反倒有些嘀咕了。”
“雪公,你千万要沉住气!今日之果,昨日之因,莫想过去,只看将来。今日之下如何,不要去管它,你只想着今天我做了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就是了。”
王有龄听他的话,克制着自己,把心静下来。“第一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他说,“藩台催我赶快到任,另外有人劝我,赶在五月初一接印,先有一笔现成的节敬好收,你看怎么样?”
这一问,把胡雪岩问住了。他细想了想答道:“官场的规矩我不懂,不过人同此心,捡现成要看看,于人无损的现成好捡,不然就是抢人家的好处。要将心比心,自己设身处地,为别人想一想。”
“我踌躇的就是这一层。节敬只有一份,我得了,前任署理的就落空了。”
“这就决不能要!”胡雪岩打断他的话说,“人家署理了好些日子,该当收此一份节敬,不该去抢他,铜钱银子用得完,得罪一个人要想补救不大容易。”
“好,你不必说了。”王有龄也打断了他的话,“我决定端午以后接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