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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页)

朝中当国的恭王,以及上获信任、下受尊重、确能公忠体国为旗人中贤者的军机大臣文祥,却不知东南将帅之间存着如此深刻的矛盾,紧接着大赏功臣的恩诏之下,又有一道督责极严的上谕,让左宗棠看了,更不舒服。

上谕中说“江宁克复,群丑就歼,无逸出之贼”,这几句话,便使左宗棠疑心。而曾氏弟兄奏报克复江宁的战功,不知如何铺张扬厉,夸大其词,因此左宗棠对于后面“着李鸿章将王永胜等军,调回长兴,协防湖郡,左宗棠当督率各军,会合苏师,迅将湖州、安吉之贼,全行殄灭,克复坚城,勿令一贼上窜”的要求,越起反感。

“你看,”他对胡雪岩说,“曾氏兄弟,不但自己邀功,还断了别人的建功之路。照字里看,大功已经告成,浙江可以指日肃清,湖州长毛如毛,攻起来格外吃力,即使拼命拿下来,也讨不了好。因为有曾氏兄弟先入之言,说江宁的‘群丑就歼,无逸出之贼’,朝廷一定以为我们虚报军功。你想,可恨不可恨?”

胡雪岩当然只有劝慰,但泛泛其词,不能发生作用,而谍报一个接一个,尽是长毛的某王某王由皖南广德窜入浙江境界,越过天目山直奔湖州的消息。最后来了一个消息,是难民之中传出来的,飞报到杭州,左宗棠一看,兴奋非凡。

这个报告中说,“幼天王”洪天贵福,在江宁城破以后,由“干王”洪仁玕、“养王”吉庆元、“誉王”李瑞生、“扬王”李明成“保驾”,六月二十一那天,到达广德,然后由守湖州的“堵王”黄文金,在五天以后亲迎入湖州城内。同时长毛已得知“忠王”李秀成为官军所获的消息,改封洪仁玕为“正军师”。

这一下,左宗棠认为可以要曾氏弟兄的好看了,当即嘱咐幕友草拟奏稿,打算飞骑入奏,拆穿曾国藩所报“幼逆已死于乱军”中的谎言。而正当他意气洋洋、解颜大笑之际,胡雪岩正好到达行辕,听得这个消息,不能不扫左宗棠的兴,劝他一劝。

“大人,这个奏折,是不是可以缓一缓?”

“何缓之有?元凶行藏已露,何敢匿而不报?”左宗棠振振有词地说。

胡雪岩知道用将帅互讦、非国家之福的话相劝,他是听不入耳的,因而动以利害。“我们杭州人有句俗语,叫作‘自搬石头自压脚’,大人,你这块石头搬不得!”他说,“搬得不好,会打破头。”

“这是怎么说?”

“大人请想,这样一奏,朝廷当然高兴,说是‘很好!你务必拿幼逆抓来,无论如何,不准漏网,抓到了封你的侯’。大人,若抓不到呢?”

“啊,啊!”左宗棠恍然大悟,“抓不到,变成元凶从我手中漏网了!”

胡雪岩是有意不再往下说。像左宗棠这样的聪明人,固然一点就透,无烦词费,最主要的,还是他另有一种看法使然。

他这一次上海之行,听到许多有关曾氏兄弟和李鸿章的近况,皆由曾、李的幕友或亲信所透露。有许多函札中的话,照常理而论,是不容第三人入耳的,而其居然亦外泄了,这当然是曾、李本人毫无顾忌,说与左右。深沉的只为知者道,浅薄的自诩接近大僚,消息灵通,加枝添叶,说得活灵活现,无端生出多少是非,也没来由地伤害了好些人的关系。因为如此,胡雪岩对左宗棠便有了戒心。

他在想,这位“大人”的口没遮拦,也是出了名的。如果自己为他设计,离间曾、李之间的感情,说不定有一天,左宗棠会亲口告诉别人如何如何。这岂非“治一经、损一经”?无缘无故得罪了曾、李,就太犯不着了!

而左宗棠有胡雪岩这句话,已经足够,当时很高兴地,一迭连声地说:“吾知之矣!吾知之矣!”

这样的回答,在胡雪岩却又不甚满意。他希望左宗棠有个具体的打算说出来,才好秉承宗旨,襄助办事,因而追问一句:“大人是不是觉得愚见还有可采之处?”

“什么愚见?你的见解太高明了!”左宗棠沉吟着说道,“不过,在我到底不是翻手为云覆雨的人,而况李少荃一向为我——”

他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知道他平日言论的人,都能猜想得到。李鸿章一向为他所藐视,如今与他修好,仿佛有求于人似的,未免心有不甘。

胡雪岩认为从正面设词规劝,与在私底下说人短处不同,即令密语外泄,亦是“台面上”摆得出去的话,并无碍于自己的名声,因而决定下一番说词,促成左李的合作。

“大人,”他有意问道,“如今唯一的急务是什么?”

“你是指公事,还是指我自己的事?”

“公事也是如此,大人的私事也是如此。一而二,二而一,无大不大的一件大事是什么?”

“自然是肃清全浙。”

“是,肃清全浙只剩一处障碍,就是湖州。拿湖州攻了下来,就可奏报肃清。那时候,大人也要封侯拜相了。”

“拜相还早,封侯亦不足为奇。果然膺此分茅之赏,我是要力辞的。”

胡雪岩不知道他这话是有感而发,还是故作矫情,反正不必与他争辩,唯有顺着他的语气想话来说,才能打动他的心。

“大人这一着高!”他翘着大拇指说,“封侯不稀罕,见得富贵于我如浮云,比曾相、李中丞都高一等了。不过,朝廷如无恩命,大人又怎能显得出高人一等的人品?”

“这话倒也是。”左宗棠深深点头。

左宗棠终于松了口,胡雪岩也就松了口气。至于如何与李鸿章合作,就不用他费心了,一切形势,左宗棠看得很清楚,而且谈用兵,亦不是他所能置喙的。他只提醒左宗棠一点,会攻江宁,李鸿章忤了朝旨,目前急图补救,所以即使左宗棠不愿与他合作,他自己亦会派兵进窥湖州,表示遵从朝廷所一再提示的“疆臣办贼,决不可有畛域之分”的要求。

左宗棠亦实在需要李鸿章的支持。

第一是兵力。湖州已成为东南长毛的渊薮,残兵败将集结在一起,人数超过左军好几倍。而且逼得急了,会作困兽之斗,决不可轻视。

第二是地形。湖州四周,港汊纵横,处处可以设伏邀击,本是易守难攻之地,当年赵景贤孤城坚持,因势制宜,将地形的利用,发挥到了极致。如今长毛守湖州的主将黄文金,亦非弱者,且假“幼主”洪天贵福的名号以行,指挥容易。而且湖州所贮存的粮食,据报可以支持一年,这又比赵景贤当时的处境好得多了。

这进取湖州的两大障碍,都不是左宗棠独力所能克服的,而亦唯有李鸿章可以帮助他克服这两大障碍。论兵力,有苏军的协力,才可以完成对湖州的包围——当然不是像曾国荃攻金陵那样的四面包围。如果采取这样的方略,即使兵力部署上能够做得到,亦是不智之举,从古以来,围城往往网开一面,因为不放敌人一条生路,必然作生死的搏斗,就算能够尽歼敌人,自己这方面的伤亡,亦一定是惨重无比。反过来看,留下一个纵敌的缺口,正可以激起敌军的恋生之念,瓦解他的斗志。而况在预先安排好的敌人逃生路上,可以处处设伏,反为得计。

论地形,湖州外围的第一要隘是北面出太湖的大钱口,当年赵景贤雪夜失大钱,导致湖州的不守。以今视昔,情势不殊,要破湖州须先夺大钱,而夺大钱,苏军渡太湖南下,比左军迂道而北要方便得多。同时最大的关键是,攻大钱必须要用水师,而这又是左军之所短、苏军之所长。

李鸿章当然要用他之所长,尽力有所作为,既以弥补常州顿兵之咎,亦以无负锡封爵位之恩。左宗棠自与胡雪岩深谈以后,默默打算,自己这方面地利、人和都不及李鸿章,如果不能大包大揽,放下诺言,限期独力攻克湖州,就不能禁止李鸿章驰驱前路,自北面攻湖州。两军若不能合作,便成争功的局面。李鸿章争不过无所谓,自己争不过,让李鸿章喧宾夺主,那就一世英名付之流水了。

他想来想去,因人成事,利用李鸿章相助,是为上策。自己只要尽到了地主的道理,客军不能不处处情让,即使苏军先攻入湖州,李鸿章亦总不好意思径自出奏。只要光复湖州的捷报由自己手中发出,铺叙战功,便可以操纵了。

打定了主意,暂且做一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左宗棠亲自提笔,写了一封极恳切的信给李鸿章,在商略扫**东南余孽的策略中,透露出求援之意。李鸿章亦很漂亮,答应将他部下的“郭刘潘杨”四军,全数投入湖州战场。

郭刘潘杨——郭松林、刘铭传、潘鼎新、杨鼎勋四军,是淮军的中坚。其实李鸿章投入湖州战场的,还不止这四军,另有以翰林从军的刘秉璋与曾国藩的小同乡江南提督黄翼升的水师,亦奉委派,分道助攻。李鸿章的心思与左宗棠大致相同,有意大张声势,将进攻湖州一役看得不下如金陵之复。一方面像押宝似的,希望能俘获“幼逆”,掘得“金穴”,一方面亦是有心扫扫曾军的兴头。

在湖州的长毛,号称二十万,至少亦有六折之数。左李两方,正规军合起来不下八万,加上随军的文员、夫役,总数亦在十万以上。彼此旗鼓相当,发生恶战是意中之事,但胜负已如前定,而且长毛败退的情况,大致亦在估计之中。因为由于地形的限制,进取的方向,只能顺势而行。左宗棠所部由湖州东南、西南两方面进逼,苏军则由东北、西北分攻,并从正北进扼大钱口,以防长毛窜入太湖。湖州的东面,是东南最富庶的地区,有重兵防守,而且东到海滨,并无出路。在湖州的长毛唯一的出路只是向西,如能冲过广德,则江西有李世贤、汪海洋,都是长毛中有名的悍将,能会合在一起,或者还有苟延残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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