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安下了这支伏兵,胡雪岩才算放下心来。第二天一早他起身,漱洗穿戴刚刚停当,杨凤毛就到了,二人一起吃了早饭上船。船就停在阊门码头,双桨如飞,穿过吴江有名的垂虹桥,中午时分就到了同里。
船是停在一人家后门口,踏上埠头,就算到了目的地。在船上,胡雪岩就听杨凤毛谈过,这家人家做米行生意,姓朱。朱家老大是俞武成的徒弟,也就是杨凤毛的后弟。俞武成只要一到同里,就住他家,朱老大待师父极其恭敬,所以胡雪岩、刘不才不妨亦以朱家为居停。
胡雪岩此来一切听从杨凤毛的安排,虽觉得住在素昧平生的朱家,可能会十分不便,但亦不便表示异议,幸好朱老大殷勤随和,一见之下,颇觉投缘,把那嫌拘束的感觉,消除了许多。
引见寒暄以后,朱老大随即向杨凤毛说道:“大哥,师父到青浦去了,今天晚上如果不回来,明天早晨一定到。临走留下话,请大哥代为向贵客道歉,失迎不安。又说,请贵客一定住在这里。”说到这里,面向胡雪岩和刘不才,“舍间太小,只怕款待不周,让两位委屈。”
于是胡雪岩少不得也有几句谦谢的门面话,一面应酬,一面在心里转念头,觉得这半天的工夫,白耗费了可惜,应该如何想法子好好利用。念头还没有转定,朱家的佣工来请吃饭。鱼米之乡,饮食丰美,虽是便饭,亦如盛筵。朱老大还说:“简慢不恭,到晚上替贵客接风。”
同席的除了宾主四人,另外还有三个人作陪,朱家的老三、账房和教书先生。席间几人谈谈吴江的风物,轻松得很。饭罢,杨凤毛征询胡雪岩的意见,是在朱家客房中睡个午觉起来,再作道理,还是出去走走。
“久闻同里是个福地,去瞻仰瞻仰吧!”
于是胡雪岩由杨凤毛、朱老大陪着,出去走走。后门进来,前门出去,一条长街,铺得极平整的青石板,放眼望去,鳞次栉比的楼房,相当整齐。街上行人,十九穿的绸衫,哪怕是穿草鞋的乡下人,都是干干净净的一身细蓝布短衫裤,手中多半持一支湘妃竹的旱烟袋,有的套一个白玉扳指,有的腰上拴一挂玉石佩件。吴中人物的俊雅,光看这些乡下人,就不难想见了。
走到一家挂灯结彩的人家,朱老大站住脚说:“两位要不要进去玩玩?”
从大门中望进去,里面有好几桌赌,胡雪岩便问:“不认识的也可以进去吗?”
“可以,可以,敝处的风俗是如此。”
于是进去看了看,有牌九,有摇摊。胡雪岩入境问俗,志在观光,不肯出手,刘不才则守着“冷、等、狠”三字诀,不愿出手。这样连闯了几家,都是转个圈子就走,由南到北,一条长街快到尽头了。
因为胡雪岩和刘不才都有些鼓不起兴致来的样子,朱老大颇感不安,悄悄向杨凤毛问道:“到小金秀那里去坐坐,怎么样?”
杨凤毛略有些踌躇,胡雪岩耳朵尖,心思快,听出来小金秀必是当地的一朵“名花”,勾栏人家要熟朋友同去,才有点意思,否则就会索然寡味,所以赶紧接口:“不必费心,就这样走走很好。”
说着话,又到了一处热闹的人家。这家的情形与众不同,石库门开得笔直,许多卖熟食的小贩,由门外延入门内,似乎二门院子里都有。进出的人物,也不像别家衣冠楚楚地相当整齐,三教九流,龙蛇混杂,胡雪岩摸不清它是什么路道。
刘不才却一望而知,别家是“书房赌”,这一家是真正的赌场。
“如果要玩,就要在这种地方,”他说,“‘开了饭店不怕大肚汉’,赌起来爽气。”
“刘三爷眼力真好!”朱老大听懂了他的话,由衷地佩服,“真正的赌场,在同里就这一家。要不要进去看看?只有这一家赌‘白星宝’。”
听说是“白星宝”,刘不才技痒了。“这是赌心思!”他问,“这种赌在浙东很流行,怎么也传到了贵处?”
“原是从浙东传过来的——”
有个绍兴人姓章的,到同里来开酒作坊,生性好赌,先是聚集友好,关起门来玩,不久有人闻风而至,场面便大了。正好驻同里的巡检换人,新任的吴巡检是章老板的同乡,因势利用,包庇他正式开赌场,而巡检老爷则坐抽头钱,日进斗金,两年下来,已经腰缠十万了。
听朱老大说明了来历,刘不才认为一定赌得很硬,不妨进去看看。
到了大厅上一看,有牌九,有摇摊,赌客却并不多。从夹弄穿到二厅,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一张大方桌,三面是人,人有三排,第一排坐,第二排立,第三排则站在条凳上,肩叠着肩,头并着头,挤得水泄不通。好在朱老大也是当地有面子的人物,找着熟人情商,才腾出空位,让他们挤了进去。
不管是江南用骰子摇的摇摊,还是广东抓棋子数的番摊,都在未知之数,只有白星宝是庄家可以操纵的“做宝”。所以刘不才说“这是赌心思”,赌客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赌心思。
这个人名为“做手”,住在楼上。为了防止弊端,也为了不以场上的胜负得失影响他的冷静思考,所以楼梯是封闭的,只在板壁上开一个小孔,用一只吊篮传递宝盒。楼下有个小童专司奔走之役,铃声一响,将篮子吊了上去,拿着那个铜制的宝盒,送给在烟榻上吞云吐雾的做手,做好了宝,再用铃声通知,将篮子吊了下来。等宝盒上桌,赌客方才下注。
赌注跟摇摊完全一样,只是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是用天、地、人和四张牌九来表示。而且,虽是“做宝”,但一样也有“路”。刘不才借了旁人所画的“路”来一看,认为这个做手是高手,做的宝变幻莫测,哪一条路都是,其实哪一条都不是,因而决定等着看一看再说。
这时候已经连开了三记“老宝”,都是地牌,第四宝开出来还是老宝。到了第五宝,楼上的铃声还不响,宝官沉得住气,赌客却不耐烦了,连声催促。于是宝官叫人去拉铃,催上面快将宝盒送下来。
催管催,上面只是毫无动静,催到第三遍,才听见铃响。但是赌客望着宝盒,却都踌躇着不知如何下注,因为连开了四记老宝,第五宝又拖延了这么多时候,料想楼上的做手,殚精竭虑算无遗策,这一宝十分难猜。
“我照路打,应该这一门!”有人把赌注放在天牌那一门上。
“不能照路了!一定是老宝。”另一个人说,随即在“老宝”上下注。
“有理,有理!”又一个赌客连连点头,“拖延了这许多工夫,就为的要狠得下心来做老宝。”
由于这两个人一搭一档,认定是老宝,别的赌客在不知不觉中受了影响,纷纷跟着下注,开出宝来,哗然欢呼,果然又是一张地牌,庄家赔了个大重门。
到第六宝越发慢了,等把宝盒子催了下来,打老宝的人就少了,但是开出来的,居然又是老宝。这一次是惊异多于一切,而越到后来越惊异,连开六记地牌。
“出赌鬼了!”有人向宝官说,“弄串长锭去烧烧!”
“笑话!哪里有这种事?”宝官因为打地宝的越来越少,吃重赔轻,得其所哉,所以拒绝了那人的提议。
到第九记再开出老宝来,赌客相顾歇手,没有一个人相信还会出老宝。
于是道有赌鬼的那人便谈掌故,说乾隆年间有家赌场摇摊,曾经一晚上一连出过十九记的“四”,后来被人识破玄机,在场赌客都押“四孤丁”,逼得赌场只好封宝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