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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五 伊川先生文 一(第1页)

卷第五伊川先生文一

上书

上仁宗皇帝书(皇祐二年)

草莽贱臣程颐,谨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阙下。

臣伏观前古圣明之主,无不好闻直谏,博采刍荛,故视益明而听益聪,纪纲正而天下治;昏乱之主,无不恶闻过失,忽弃正言,故视益蔽而听益塞,纪纲废而天下乱;治乱之因,未有不由是也。伏惟陛下德侔天地,明并日月,宽慈仁圣,自古无比,曷尝害一忠臣,戮一正士!群臣虽有以言事得罪者,旋复拔擢,过其分际,此千载一遇,言事之秋也。桀、纣暴乱,残贼忠良,然而义士不顾死以尽其节。明圣在上,其仁如天,布衣之士虽非当言责也,苟有可以裨圣治,何忍默默而不言哉?今臣竭其愚忠,非有斧钺之虞也。所虑进言者至众,岂尽有取,狂愚必多,而陛下因谓贱士之言无適用者。臣虽披心腹,沥肝胆,不见省览,只成徒为,此臣之所惧也。傥或陛下少留圣虑,则非臣之幸,实天下之幸。臣请自陈所学,然后以臣之学议天下之事。

臣所学者,天下大中之道也。圣人性之为圣人,贤者由之为贤者,尧、舜用之为尧、舜,仲尼述之为仲尼。其为道也至大,其行之也至易,三代以上,莫不由之。自秦而下,衰而不振;魏、晋之属,去之远甚;汉、唐小康,行之不醇。自古学之者众矣,而考其得者盖寡焉。道必充于己,而后施以及人;是故道非大成,不苟于用。然亦有不私其身,应时而作者也。出处无常,惟义所在。所谓道非大成,不苟于用,颜回、曾参之徒是也。天之大命在夫子矣,故彼得自善其身,非至圣人则不出也。在于平世,无所用者亦然。所谓不私其身,应时而作者,诸葛亮及臣是也。亮感先主三顾之义,闵生民涂炭之苦,思致天下于三代,义不得自安而作也。如臣者,生逢圣明之主,而天下有危乱之虞,义岂可苟善其身,而不以一言悟陛下哉?故曰出处无常,惟义所在。

臣请议天下之事。不识陛下以今天下为安乎,危乎?治乎,乱乎?乌可知危乱而不思救之之道!如曰安且治矣,则臣请明其未然。方今之势,诚何异于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者乎?《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窃惟固本之道,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于足衣食,今天下民力匮竭,衣食不足,春耕而播,延息以待,一岁失望,便须流亡。以此而言,本未得为固也。臣料陛下仁慈,爱民如子,必不忍使之困苦,一至于是。臣窃疑左右前后壅蔽陛下聪明,使陛下不得而知。今国家财用,常多不足,不足则责于三司,三司责诸路转运。转运何所出?诛剥于民尔。或四方有事,则多非时配卒,毒害尤深。急令诛求,竭民膏血,往往破产亡业,骨肉离散。众人观之,犹可伤痛;陛下为民父母,岂不悯哉?民无储备,官廪复空。臣观京师缘边以至天下,率无二年之备。卒有连岁凶灾,如明道中,不知国家何以待之?坐食之卒,计逾百万,既无以供费,将重敛于民,而民已散矣。强敌乘隙于外,奸雄生心于内,则土崩瓦解之势,深可虞也。太宁之世,圣人犹不忘为备,必有九年之蓄,以待凶岁。况今百姓困苦,愁怨之气上冲于天,灾沴凶荒,是所召也。陛下能保其必无乎?中民之家有十金之产,子孙不能守,则人皆谓之不孝。陛下承祖宗基业,而前有土崩瓦解之势,可不惧哉?

戎狄强盛,自古无比。幸而目前尚守盟誓,果能以金帛厌其欲乎?能必料其常为今日之计乎?则夫沿边岂宜无备?益以兵则用不足,省其戍则力弗支,皆非长久之策也。前者昊贼叛逆,西垂用兵,数年之间,天下大困。盖内外经制,多失其宜,陕西之民,苦毒尤甚。及多逃散,重以军法禁之,以至人心大怨,皆有思寇之言。悖逆之深,不敢以闻圣听,顾恐陛下亦颇知之。故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彼庶民者,饥寒既切于内,父子不相保,尚能顾忠义哉?非民无良,政使然也。当时秦中,寇盗屡起,傥稽扑灭,必多响应,幸而寻时尽能诛翦。尚赖社稷之福,西虏亦疲,彼知未可远图,遂且诡辞称顺。向若更相牵制,未得休兵,内衅将生,言之可骇。今天下劳敝,不比景祐以前。复有如曩时之役,臣愚窃恐不能堪矣。况为患者,岂止西戎?臣每思之,神魂飞越。不知朝廷议者以为如何,亦尝置之虑乎?其谓制之无术乎?

臣窃谓今天下犹无事,人命未甚危,陛下宜早警惕于衷,思行王道。不然,臣恐岁月易失,因循不思,事势观之,理无常尔。虽我太祖之有天下,救五代之乱,不戮一人,自古无之,非汉、唐可比,固知赵氏之祀安于泰山。然而损陛下之圣明,陷斯民于荼毒,深可痛也。臣料群臣,必未尝有为陛下陈王道者,以陛下圣明,岂有言而不行者乎?

窃惟王道之本,仁也。臣观陛下之仁,尧、舜之仁也。然而天下未治者,诚由有仁心而无仁政尔。故孟子曰:“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陛下精心庶政,常惧一夫不获其所,未尝以一喜怒杀一无辜;官吏有犯入人罪者,则终身弃之。是陛下爱人之深也。然而凶年饥岁,老弱转死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为盗贼,犯刑戮者,几千万人矣。岂陛下爱人之心哉?必谓岁使之然,非政之罪欤?则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三代之民,无是病也,岂三代之政不可行于今邪?州县之吏有陷人于辟者,陛下必深恶之,然而民不知义,复迫困穷,放辟邪侈而入于罪者,非陛下陷之乎·必谓其自然,则教化,圣人之妄言邪?天下之治,由得贤也。天下不治,由失贤也。世不乏贤,顾求之之道如何尔。今夫求贤,本为治也。治天下之道,莫非五帝、三王、周公、孔子治天下之道也。求乎明于五帝、三王、周公、孔子治天下之道者,各以其所得大小而用之。有宰相事业者,使为宰相;有卿大夫事业者,使为卿大夫;有为郡之术者,使为刺史,有治县之政者,使为县令。各得其任,则无职不举,然而天下弗治者,未之有也。

国家取士,虽以数科,然而贤良方正,岁止一二人而已,又所得不过博闻强记之士尔,明经之属,唯专念诵,不晓义理,尤无用者也。最贵盛者,唯进士科,以词赋声律为工。词赋之中,非有治天下之道也,人学之以取科第,积日累久,至于卿相。帝王之道,教化之本,岂尝知之?居其位,责其事业,则未尝学之。譬如胡人操舟,越客为御,求其善也,不亦难乎?往者丁度建言:“祖宗以来,得人不少。”愚瞽之甚,议者至今切齿。使墨论墨,固以墨为善矣。今天下未治,诚由有君而无臣也。岂世无人?求之失其道尔。苟欲取士必得,岂无术哉?王道之不行二千年矣。后之愚者,皆云时异事变,不可复行,此则无知之深也。然而人主往往惑于其言。今有人得物于道,示玉曰玉也;示众人,曰石也。则将以玉工为是乎?以众人为然乎?必以玉工为是矣。何则?识与不识也。圣人垂教,思以治后世,而愚者谓不可行于今。则将守圣人之道乎?从众人之言乎?谓众人以王道可行,其犹诘瞽者以五色之鲜,询聋者以八音之美,其曰不然,宜也。彼非憎五色而恶八音,闻见限也。

臣观陛下之心,非不忧虑天下也。以陛下忧虑天下之心行王道,岂难乎哉?孟子曰:“以齐王,犹反手也。”又曰:“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以诸侯之位,一国之地,五年可以王天下。况陛下居天子之尊,令行四海,如风之动,苟行王政,奚啻反手之易哉?昔者大禹治水,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思以利天下,虽劳苦不避也。今陛下行王政,非有苦身体劳思虑之难也,何惮而不为哉?《孝经》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匹夫犹当行道以显父母,况陛下贵为天子,岂不发愤求治,思齐尧、舜,纳民仁寿,上光祖考,垂休无穷?凡所谓孝,无大于此者也。

臣以谓治今天下,犹理乱丝,非持其端,条而举之,不可得而治也。故臣前所陈,不及历指政治之阙,但明有危乱之虞,救之当以王道也。然而行王之道,非可一二而言,愿得一面天颜,罄陈所学。如或有取,陛下其置之左右,使尽其诚;苟实可用,陛下其大用之,若行而不效,当服罔上之诛,亦不虚受陛下爵禄也。陛下问群臣,群臣必谓寒贱之士,未可使近上侧。自臣思之,以为不然。臣高祖羽,太祖朝年六十余,为县令,一言遭遇,圣祖特加拔擢,攀附太宗,终于兵部侍郎。顾遇之厚,群臣无比,备存家牒,不敢繁述。臣曾祖希振,既以父任,后祖遹复被推恩。国家录先世之勋臣,父珦又蒙延赏,今为国子博士。非有横草之功,食君禄四世,一百年矣。臣料天下受国恩之厚,无如臣家者。臣自识事以来,思为国家尽死,未得其路尔。则臣进见,宜无疑也。或者更为强词,言其不可,此乃自负阴私,惧防诋讦者也。伏望陛下出于圣断,勿徇众言,以王道为心,以生民为念,黜世俗之论,期非常之功。昔汉武笑齐宣不行孟子之说,自致不王,而不用仲舒之策;隋文笑汉武不用仲舒之策,不至于道,而不听王通之言。二主之昏,料陛下亦尝笑之矣。臣虽不敢望三子之贤,然臣之所学,三子之道也。陛下勿使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则天下不胜幸甚!望陛下特留意焉。臣愚无任逾越狂狷恐惧之极,臣颐昧死顿首谨言。

代彭思永上英宗皇帝论濮王典礼疏(治平二年四月)

臣思永言:伏见近日以濮王称亲事,言事之臣章奏交上,中外论议沸腾。此盖执政大臣违乱典礼,左右之臣不能开陈理道,而致陛下圣心疑惑,大义未明。臣待罪宪府,不得不为陛下明辨其事。窃以濮王之生陛下,而仁宗皇帝以陛下为嗣,承祖宗大统,则仁庙,陛下之皇考;陛下,仁庙之適子,濮王,陛下所生之父,于属为伯,陛下,濮王出继之子,于属为侄。此天地大义,生人大伦,如乾坤定位,不可得而变易者也。固非人意所能推移,苟乱大偷,人理灭矣。陛下,仁庙之子,则曰父,曰考,曰亲,乃仁庙也。若更称濮王为亲,是有二亲。则是非之理昭然自明,不待辩论而后见也。

然而圣意必欲称之者,岂非陛下大孝之心,义虽出继,情厚本宗,以濮王实生圣躬,曰伯则无以异于诸父,称王则不殊于臣列,思有以尊大,使绝其等伦,如此而已,此岂陛下之私心哉?盖大义所当,典礼之正,天下之公论。而执政大臣不能将顺陛下大孝之心,不知尊崇之道,乃以非礼不正之号上累濮王,致陛下于有过之地,失天下之心,贻**之咎。言事之臣又不能详据典礼,开明大义,虽知称亲之非,而不知为陛下推所生之至恩,明尊崇之正礼,使濮王与诸父夷等,无有殊别。此陛下之心所以难安而重违也。

臣以为所生之义,至尊至大。虽当专意于正统,岂得尽绝于私恩?故所继主于大义,所生存乎至情。至诚一心,尽父子之道,大义也;不忘本宗,尽其恩义,至情也。先王制礼,本缘人情。既明大义以正统绪,复存至情以尽人心。是故在丧服,恩义别其所生,盖明至重与伯叔不同也。此乃人情之顺,义理之正,行于父母之前,亦无嫌闲。至于名称,统绪所系,若其无别,斯乱大伦。今濮王陛下之所生,义极尊重,无以复加,以亲为称,有损无益。何哉?亲与父同,而所以不称父者,陛下以身继大统,仁庙父也,在于人伦,不可有贰,故避父而称亲。则是陛下明知称父为决不可也。既避父而称亲,则是亲与父异。此乃奸人以邪说惑陛下,言亲义非一,不止谓父。臣以谓取父义,则与称父正同,决然不可;不取父义,则其称甚轻。今宗室疎远卑幼,悉称皇亲,加于所生,深恐非当。孝者以诚为本,乃以疑似无正定之名,黩于所尊,体属不恭,义有大害。称之于仁庙,乃有向背之嫌;去之于濮王,不损所生之重;绝无小益,徒乱大伦。

臣料陛下之意,不必须要称亲,止谓不加殊名,无以别于臣列。臣以为不然。推所生之义,则不臣自明;尽致恭之礼,则其尊可见。况当揆量事体,别立殊称,要在得尽尊崇,不愆礼典。言者皆欲以高官大国加于濮王,此甚非知礼之言也。先朝之封,岂陛下之敢易?爵秩之命,岂陛下之敢加?臣以为当以濮王之子袭爵奉祀,尊称濮王为濮国太王,如此则复然殊号,绝异等伦。凡百礼数,必皆称情,请举一以为率。借如既置嗣袭,必伸祭告,当曰侄嗣皇帝名,敢昭告于皇伯父濮国太王。自然在濮国极尊崇之道,于仁庙无嫌贰之失,天理人心,诚为允合。不独正今日之事,可以为万世之法。复恐议者以“太”字为疑,此则不然。盖系于濮国下,自于大统无嫌。今亲之称,大义未安。言事者论列不已,前者既去,后者复然,虽使台臣不言,百官在位亦必继进,理不可夺,势不可遏,事体如此,终难固持。仁宗皇帝在位日久,海寓亿兆涵被仁恩。陛下嗣位之初,功德未及天下,而天下倾心爱戴者,以陛下仁庙之子也。今复闻以濮王为亲,含生之类,发愤痛心。盖天下不知陛下孝事仁皇之心,格于天地,尊爱濮王之意,非肯以不义加之国但见误致名称,所以深怀疑虑,谓濮王既复称亲,则仁庙不言自绝,群情汹惧,异论喧嚣。夫王者之孝,在乎得四海之欢心,胡为以不正无益之称,使亿兆之口指斥谤讟,致濮王之灵不安于上?臣料陛下仁孝,岂忍如斯!皆由左右之臣不能为陛下开明此理,在于神道不远人情。故先圣谓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设如仁皇在位,濮王居藩,陛下既为冢嗣,复以亲称濮王,则仁皇岂不震怒?濮王岂不侧惧?是则君臣兄弟立致衅隙,其视陛下当如何也?神灵如在,亦岂不然?以此观之,陛下虽加名称,濮王安肯当受?

伏愿陛下深思此理,去称亲之文,以明示天下,则祖宗、濮王之灵**于上,皆当垂祐陛下,享福无穷,率土之心,翕然慰悦,天下化德,人伦自正,大孝之名光于万世矣。夫奸邪之人,希恩固宠,自为身谋,害义伤孝,以陷陛下。今既公论如此,不无徊徨,百计搜求,务为巧饰,欺罔圣听,枝梧言者,徼冀得已,尚图自安,正言未省,而巧辩已至,使陛下之心无由而悟。伏乞将臣此章,省览数遍,裁自宸衷,无使奸人与议。其措心用意,排拒人言,隐迹藏形,阴赞陛下者,皆奸人也。幸陛下察而辨之,勿用其说,则自然圣心开悟,至理明白,天下不胜大愿。

为家君应诏上英宗皇帝书(治平二年)

臣珦言:伏睹八月八日诏敕,以比年以来,水潦为沴,八月庚寅大雨,应中外臣僚并许上实封言时政阙失及当世利病。此盖皇帝陛下承祖宗大业,严恭天命,只畏警惧之深也。天下士民钦闻德音,苟有知见,孰不愿披忠沥恳,上达天听?臣虽至愚,官为省郎,职分郡寄,敢不竭其区区之诚,以应明诏。惟陛下宽其狂易之诛,赐之省览,则天下幸甚!

臣闻水旱之沴,由阴阳之不和;阴阳不和,系政事之所致。是以自昔明王,或遇灾变,则必警惧以省躬之过,思政之阙,广延众论,求所以当天心,致和气,故能消弭变异,长保隆平。昔在商王中宗之时,有桑谷之祥;高宗之时,有雌雉之异;二王以为惧而修政行德,遂致王道复兴,皆为商宗,百世之下颂其圣明。今陛下嗣位之初,比年阴沴,圣心警畏,下明诏以求政之阙,诚圣明之为也。然臣观近古以来,引咎之诏,自新之言,亦世有之。其如人君不由于至诚,天下徒以为虚语,岂复有如商之二宗兴王道于既衰者乎?臣愿陛下因此天戒,奋兴善治,思商宗之休实,鉴后代之虚饰,不独消复灾沴于今日,将永保丕基于无穷。伏观诏旨:“时政阙失,当世利病,可以佐元元者,悉心以陈,毋有所讳。”臣窃惟天下之势所甚急者,在安危治乱之机;若夫指一政之阙失,陈一事之利病,徒为小补,不足以救当世之弊,而副陛下勤求之意也。所谓安危治乱之机,臣请条其大端。

所谓安且治者:朝廷有纲纪权持,总摄百职庶务,天下之治,如网之有纲,裘之有领,举之而有条,委之而不紊也;郡县之官,得人而职修,惠养有道,朝廷政化宣达于下也;百姓安业,衣食足而有恒心,知孝悌忠信之教,率之易从,劳之不怨,心附于上,固而不可摇也;化行政肃,无奸充盗贼之患,设有之,不足为虑,盖有歼灭之备,而无响应之虞也;民心和而阴阳顺,无水旱虫螟之灾,虽有之,不能为害,盖仓廪实而府库充,官用给于上,民食足于下也;武备修而威灵振,蛮夷戎狄无敢不服,虽有之,不足为忧,盖甲兵利而储备丰,将善谋而士素练也。

此六者,所谓安且治者。今之事,一皆反是。朝廷纪纲汗漫离散,莫可总摄,本原如此,治将安出?郡县之官,选不以道,更易之数,虽时谓才者,尚莫能称其职,况庸常者乎?循常苟安,狃以成俗,举世以为当然。政治废乱,生民困苦,朝廷虽有惠泽,孰能宣布以达于下?所与共理者如此,天下斯可知矣。百姓穷蹙,日以加甚,而重敛繁赋,消削之不息;天下户口虽众,而自足者益寡。司牧者治其事尔,非有师保左右之也,其善恶勤惰,趋利避害,或昧而反之,一从其自然,而困之陷之之道又非一涂。人用无聊,苟度岁月,驱之于治则难格,率之于恶则易摇。民惟邦本,本根如是,邦国奈何?民无生业,极困则虑生;不渐善教,思利而志动;乘间隙则萌奸宄,逼冻殍则为盗贼。今兹幸无大故,尚尔苟安,设或遇大饥建,有大劳役,奸雄一呼,所在必应。以今无事之时,尚恐力不能制,况劳扰多事之际乎?天下安危,实系于此。保民之道,以食为本。今自京师至于天下,计平时之用,率无三年之蓄,民间空匮,则又甚焉。以万室之邑观之,有厚蓄者百无二三,困衣食者十居六七,统而较之,天下虚竭可知矣。丰年乐岁,饥寒见于道路,一谷不稔,便致流转,卒有方数千里连数年之水旱,不知可以待之?奸盗蜂起于内,夷狄乘隙于外,虽欲为之,未如何矣。戎狄强盛,古未有比,岁输金帛以修好,而好不可恃;穷天下之力以养兵,而兵不足用。尚幸二虏无谋,厌小欲而忘大利,故我得以纾朝夕之急。若其连衡而来,则必兴数十万之众,宿于边境,馈饷不继,财用不充,将何以济乎?骄惰之兵,纵无奔溃之患,旷日持久,终有穷极之虞。又况征敛兴发,而民人转亡;饥馑愁怨,而奸雄竞起。事至于此,兴衰可知。以今观之,天下之势,安乎?危乎?

凡此数端,皆有危亡之虞,而未至于是者,不识朝廷制置能使之然邪?抑亦天幸而偶然邪?幸然之事,其可常乎?先皇帝至仁格天地,保持之以至于今,历时既已久,言者既已多,朝廷遂以为果不足忧也,可以常然,姑维持之而已,虽闻至深至切之言,不为动也。呜呼!贻天下之患,必由于是乎!今天下尚无事,朝廷宜急思所以救时之道。不然,臣恐因循岁月,前之所陈者一事至,则为之晚矣。中人之家,有百金之产,子孙保守,不敢不念。陛下承祖宗大业,可不惧乎?

今言当世之务者,必曰所先者:宽赋役也,劝农桑也,实仓廪也,备灾害也,修武备也,明教化也。此诚要务,然犹未知其本也。臣以为所尤先者有三焉,请为陛下陈之。一曰立志,二曰责任,三曰求贤。今虽纳嘉谋,陈善算,非君志先立,其能听而用之乎?君欲用之,非责任宰辅,其孰承而行之乎?君相协心,非贤者任职,其能施于天下乎?三者本也,制于事者用也。有其本,不患无其用。三者之中,复以立志为本,君志立而天下治矣。所谓立志者,至诚一心,以道自任,以圣人之训为可必信,先王之治为可必行,不狃滞于近规,不迁惑于众口,必期致天下如三代之世,此之谓也。夫以一夫之身,立志不笃,则不能自修,况天下之大,非体乾刚健,其能治乎?自昔人君,孰不欲天下之治·然而或欲为而不知所措,或始锐而不克其终,或安于积久之弊而不能改为,或惑于众多之论而莫知用。此皆上志不立故也。

臣观朝廷,每有善政,鲜克坚守,或行之而天下不从,请举近年一二事以明之。朝廷以今之任人未尝选择,一用荐举之定式,患所举不得其人也,故诏以饬之,非不丁宁,然而当其任者如弗闻也。陛下以为自后所举果得其人乎?曾少异于旧乎?又以守令数易之害治也,诏廉察之官,举其有善政者俾之再任,于今未闻有应诏者。岂天下守令无一人有善政邪?苟诚无之,朝廷负生民,不已甚乎?且以为善而行之,何不使天下奉承以见其效?若曰:“非不欲必行也,奈天下不从何·”如此则是政令不行矣,将如天下何?此亦在陛下而已。苟陛下之志先立,奋其英断以必行之,虽强大诸侯,跋扈藩镇,亦将震慑,莫敢违也,况郡县之吏乎·敌臣愿陛下以立志为先,如臣前所陈,法先王之治,稽经典之训,笃信而力行之,救天下深沈固结之弊,为生民长久治安之计,勿以变旧为难,勿以众口为惑,则三代之治可望于今日也。

若曰人君所为,不可以易,易而或失,其害则大。臣以为不然。稽古而行,非为易也。历观前史,自古以来,岂有法先王,稽训典,将大有为而致败乱者乎?惟动不师古,苟安袭弊,卒至危亡者则多矣。事据昭然,无可疑也。愿陛下不以臣之疏贱而易其言,则天下幸甚!所谓责任者:夫以海宇之广,亿兆之众,一人不可以独治,必赖辅弼之贤,然后能成天下之务。自古圣王,未有不以求任辅相为先者也。在商王高宗之初,未得其人,则恭默不言,盖事无当先者也。及其得说而命之,则曰济川作舟楫,岁旱作霖雨,和羹惟盐梅,其相须倚赖之如是。此圣人任辅相之道也。

夫图任之道,以慎择为本。择之慎,故知之明,知之明;故信之笃,信之笃;故任之专,任之专,故礼之厚而责之重。择之慎,则必得其贤,知之明,则仰成而不疑;信之笃,则人致其诚;任之专,则得尽其才,礼之厚,则体貌尊而其势重;责之重,则其自任切而功有成。是故推诚任之,待以师傅之礼,坐而论道,责之以天下治,阴阳和;故当之者,自知礼尊而任专,责深而势重,则挺然以天下为己任,故能称其职也。虽有奸谀巧佞,知其交深而不可闲,势重而不可摇,亦将息其邪谋,归附于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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