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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四 明道先生文 四(第1页)

卷第四明道先生文四

行状墓志祭文

故户部侍郎致仕彭公行状

公讳思永,字季长。其先京兆人,唐之中世有为吉州刺史者,因家焉,今为庐陵人。尚书治经术,以能诗名于世,慷慨有大节,仕不得志,未老以东宫官退居临湘,公其次子也。

公性淳粹明重,材质瑰秀。孩提时即异于常儿,未尝为戏弄之事,数岁已自知为学。尚书每抚其背曰:“兴吾家者,必是儿也。”未冠,居尚书丧,以孝闻。家贫无以葬,昼夜号泣,营治岁终,卒能襄事,扶丧数千里归庐陵,知者无不咨叹。终丧,益自奋励,力学有文称。

天圣五年,举进士擢第,授南康军判官。计臣言其材,遂监泰州角斜盐场。当路益知其贤,交荐之。秩满,迁大理寺丞,监洪州盐务,移知广州南海县。以母丧去职。服除,知洪州分宁县。二邑素号难治,前令比以罪去,民化公之诚,相戒以毋犯法,至于无讼。既又通判睦州。会海水大上,夜败台州城,郡人多死。诏监司择良吏往抚之,公遂行。将至,吏民皆号诉于道。公悉心救养,不惮劳苦,至忘寝食,尽葬溺死者,为文以祭之,问疾苦,赈饥乏,去盗贼,抚羸弱。其始至也,城无完舍,公周行相视,为之规画,朝夕暴露,未尝憩息。民贫不能营葺者,命工伐木以助之。数月而公私之舍毕复,人安其居。公视故城庳坏,仅有仿佛,思为远图,召寮属而谓之曰:“郡濒海而无城,此水所以为害也。当与诸君图之。”程役劝功,民忘其劳,城成,遂为永利。天子嘉之,锡书奖异。后去台还睦,二州之民,喜跃啼恋者交于道。未几,就移知潮州。潮民岁苦修堤之役,吏缘为奸,贫者尤被其害。公为之法,役均而费省,民大悦。代还,知常州。时为都官员外郎,寻召为侍御史。极论内降授官赏之弊,以谓斜封非公朝之事,仁宗深然之。皇祐祀明堂前一日,有传赦语,百官皆得迁秩者。公方从驾宿景灵宫,亟上言,不宜滥恩,以益侥幸。既肆赦,果然。时张尧佐以妃族进,王守忠以亲侍帷幄被宠。参知政事阙员,尧佐朝暮待命,守忠亦求为节度使,物议谁动。公帅同列言之,皆曰宜待命行。公曰:“宜以先事得罪,命出而不可救,则为朝廷失矣。”遂独抗疏极言,至曰:“陛下行此覃恩,无意孤寒,独为尧佐、守忠故取悦众人耳。”且言妃族秉政,内臣用事,皆非国家之福。疏入,仁宗震怒,人皆为公危之。公曰:“苟二人之命不行,虽赴鼎镬无恨。”于是御史中丞郭劝,谏官吴奎,皆为上言其忠,当蒙听纳,不宜加罪。仁宗怒解,而尧佐、守忠之望遂格。公犹以汎恩罢台职,以司封员外郎出守宣州。前守以赃败,郡政隳弛,岁复大歉。公至,修纪纲、抚凋瘵,奏发官庾以活饥莩,卒无流亡。体量安抚使上公治状,为诸路之最。

侬智高连陷州郡,岭表用兵,饷馈仰于荆、湖。除北路转运使至部,奏黜守令之残暴疲懦者各一人,而八州知劝。下溪蛮酋彭仕羲恃险而骄,将帅群蛮为乱,先移文骂辰州守将,将不能制,请公诛之。公行部至辰,仕羲畏公,即遣亲信持书迎谒,礼甚谨。公推诚待之,谕以祸福,皆悚惧感服,请自俊革,边患遂息。

时大农以利诱诸路使,以羡余为献。公曰:“裒民取赏,吾不忍为。”遂无所献。南寇平,公以劳进工部郎中,召为度支判官,升刑部。岁余,出为益州路转运使。始直史馆,赐三品服。入辞,仁宗谕之曰:“益部远方,以卿安抚,吾无忧矣。”至蜀,会成都阙守,诏公权领府事。前政多务姑息,寝失法度,至有吏盗官钱千缗,付狱已三岁,犹纵其出入自若者。公命穷治之,一日而狱具。蜀人以交子贸易,皆藏于腰间,盗善以小刃取之于稠人中如己物,民病苦之。公得其状,即捕获一人,使疏其党类,得十余辈,悉黥隶诸军,盗者遂绝。二罪而人知畏法,蜀乃大治。

岁有中贵人祠峨嵋,常留成都中数十日,诛取珍货奇玩,例至数百万钱,一出于民间。公命三省其二,使者恨怒而去,公不之顾。任中迁兵部郎中,召还为户部副使。岁余,以天章阁待制,充陕西都转运使。河朔谋帅,以公镇高阳,仍进秩谏议大夫。英宗嗣位,恩升给事中。时狃于承平,治兵者鲜明纪律,而三关为甚。公为帅,方重严正,犯者颇以军法从事,骄兵大戢。河北旧以桑麻为产籍之高下,民惧不敢艺植,故益贫。公奏更其法,自是丝绩之利,岁岁增益。在镇二年,边圉帖宁,人民浃和。

公恶边臣之邀功启事者,屡加裁正,遂与大臣持议不合。由是以病请解兵任,求为江南官,徙知江宁府。潮与江宁旧多火灾,迄公去未尝作,人以为德政之感。留金陵岁余,复召权御史中丞。时追崇濮王大号,复有称亲之议,谏官御史以典礼未正,相继论列者六七人,皆以罪去。公始拜中司,力陈其不可,且请召还言事者。上未之察,更为疏极论其事,言益切至。英宗深加听纳,事几施行,而大臣持之甚力,故不果。公因求解宪职,以章言者五,进见而面陈者,多至不记。会英宗不豫,公方忧惧,不复自言。

今天子践祚,正拜御史中丞,请裁损山陵用度,务从俭约,以称先志,上嘉纳之。会御史蒋之奇奏发大臣阴事,其说盖盛于都下,而之奇欲扳公为助,乃曰公尝言之。公亦谓帷箔之私,非外人所知,诚难究诘,然亦有以取之,故谤言一兴,而人以为信,且其首为濮园议,违典礼以犯众怒,不宜更在政府。而执政以之奇所论,冥昧不可质,迫公言其所从来。三问而公奏益急,且曰:“风闻者以广聪明也。今必问其所从来,因而罪之,则后无闻矣。宁甘重谪,不敢废国家开言路之法。”因极陈大臣朋党专恣,非朝廷计。翌日,降授给事中,知黄州,道徙太平州。郊祀推恩,复工部侍郎,知亳州。未满岁,移扬州。熙宁三年,上书告老,迁户部侍郎,致仕。朝廷怜之,故诏辞甚美,所以宠耀其终始焉。

公晚乐历阳风土,遂徙居之。将归,十一月过金陵,二十六日,以疾终,享年七十有一。金陵之人奔走供事,往来哭于道路,其得人心如此。公任官四十五年,累阶至某,勋某,爵某,食邑若干。

公精慎,长于政事。遇繁剧,他人若不可堪,而公处之裕然,故世称有大体精吏治者,必归之公。其事业磊落,见于时者为不少矣,然其德性之美,心术之醇,世尤尊之,盖资禀有过于人者也。故其仁厚诚恕,出于自然。

年八九岁时,尚书为岳州从事,公晨起将就学舍,得金钗于门外,公默坐其处,以伺访者。有一吏徘徊久之,问故,果坠钗者也。公诘其状,验之信,则出付之。吏谢以数百金,公笑不受曰:“我若欲之,取钗不过于数百金邪·”吏叹骇而去。

始就举时,贫无余赀,惟持金钏数只,棲于旅舍。同举者过之,众请出钏为玩。客有坠其一于袖间者,公视之不言。众莫知也,皆惊求之。公曰:“数止此耳,非有失也。”将去,袖钏者揖而举手,钏坠于地,众服公之量。

抚宗族有恩意,外姻孤女,收视之如己子,为择善士而嫁之。守常一,不妄迁习。与朋友交,尽信义,始卒无移改。廉洁纯俭,本之天性。居母丧,贫甚,乡人争馈之,皆谢去,风俗为之化。后居显仕,自奉养不改其素。平生无声色奇巧之玩。其气宇高爽,议论清淡,而端庄恭谨,动必由礼,未尝有惰慢之色,戏侮之言,见者皆知畏重。然襟度夷旷,不可澄挠,与人处,虽终岁莫见其喜怒之变。遇事明白,不事襮饰,接人无贵贱高下,一以忠信,动无疑忌,即之温然,有大雅之德。

为政本仁惠,吏民爱之如父母,惟不喜矫情悦众,扬己取誉。常曰:“牢宠之事,吾所不为。”居宪府,多所论奏,未尝以语人。或疵其少言,惟谢之,终不自辨。每谓人曰:“吾不为他学,但幼即学平心以待物耳。”又尝教其子弟曰:“吾数岁时,冬处被中,则知思天下之寒者矣。”盖源流如此,宜其仁恕之善,见于天下,自朝廷至于庶人,推其诚长者。至其持守刚劲,不可毫髪迁夺,喜善嫉恶,勇于断决,不为势利诱,不以威武移。潮州州宅,旧传多怪,前后守臣无宁处者,公迄去,未尝问其有无。其达理守正若此,凛乎其丈夫也。故历事三朝,人主信之。

公娶晏氏,故相元宪公之侄,而刑部侍郎讳容之子也,封延安郡君,有贤行,为宗党所尊。二男:长曰卫,前赵州军事判官,孝谨和厚,以亲老不忍去左右,解官归侍者十年矣;次曰衍,俊敏有高才,方举进士而卒。五女子:长適知鄂州嘉鱼县胡从,次適宜春李伯英,次即颢之室,又次適太常博士田祐,次適著作佐郎齐域,而归李氏、齐氏者皆早世。孙四人:曰该,曰谄,并试将作监主簿,询、诉尚幼。孙女五人,俱未嫁。

公终之明年,嗣子将以某月某日,奉公之丧,葬于和州历阳县某乡某里某地。前期,得公之官次行事于其家,若公之道德,则颢所亲炙而知者,谨加编录,请求志于盛德君子,以图不朽。谨状。

程邵公墓志

邵公,广平程颢之次子也,生于治平始元仲秋之四日,死于熙宁首禩仲夏之十四日,越三日,葬之于伊阳县神阴乡祖茔之东。邵公,其幼名也;端悫,其名也。

生而有奇质,未满岁而温粹端重之态,完然可爱,聪明日发,而方厚淳美之气益备。其始言也,或授之以《诗》,率未三四过,即已成诵矣,久亦不复忘去。虽警悟俊颖,若照彻内外,而出之从容,故敏于见知,而安于言动。坐立必庄谨,不妄瞻视,未尝有戏慢之色。孝友信让之性,盖出于自然。与人言则温然,及其有所不为,则确乎其守也。大凡其心有所许,后虽以百事诱迫,终不复移矣。日视群儿,相与狎弄欢笑跳梁于前,泊乎如不闻知,虽有喜相侵暴者,亦莫之敢侮。盖厥生五年,而人不见其有喜怒好欲。是岂特异于常儿哉?皆老于学者之所难能也,而吾儿之资乃成于生之初。呜呼!使其降年之永,则吾不知其所至也。吾弟颐亦以斯文为己任,尝意是儿当世吾兄弟之学。今则已矣,则吾之恸,亦不特以父子之亲也。

夫动静者阴阳之本,况五气交运,则益参差不齐矣。赋生之类,宜其杂揉者众,而精一者间或值焉。以其间值之难,则其数或不能长,亦宜矣。吾儿其得气之精一而数之局者欤?天理然矣,吾何言哉!以其葬日之迫,刊刻之不暇也,惟砂书于砖,以志其圹。

程殿丞墓志铭

程氏居永宁之博野;土风浑厚,世以忠廉孝谨闻。少师贵重于朝,始赐第京师,为开封人。世风不衰,子孙多好善。如吾叔父,可谓能守其家法者矣。叔讳瑜,字叔宝:少师讳羽、清河太君张氏、襄陵太君贾氏之曾孙,尚书虞部员外郎讳希振、高密县君崔氏之孙,赠大理寺丞讳道、天水赵氏、长寿县太君任氏之子。

少以族兄广平文简公荫,试将作监主簿。未冠,为荆南监利尉,即以幹敏称。再调永州零陵簿,益以才著。时谿蛮啸动,焚劫县邑,道州宁远最当贼冲,部使者命公摄令事。至止之日,邑无城壁,府无兵械,公经营创治,夜以继日。完集未几,蛮寇大至,设长围以逼城。公激励士卒躬冒矢石,捍守累日,以奇兵由水中旁出贼后,合战甚苦,贼乃败去。既而同守者皆论功丐赏,公曰:“城守吾事也。城获完,足矣,尚当以为利乎·”卒不自言。

代还,得为汝州龙兴令。计省言其材,遂监解州盐池,岁课羡溢。改大理寺丞,签书磁州判官公事。太守武人不知为政,公从容开赞,一郡大治。事虽出公,而人莫窥其迹,谦晦不伐,率皆此类。以年劳,升太子赞善大夫,赐五品服。就移知邛州依政县。时长寿太君春秋高,公惧有远行之劳,即上书愿就监临,以便奉养。改舒州皖口监辖,乃以考课迁殿中丞。还朝,知濮州雷泽县。未行,暴疾,终于京师,实嘉祐七年三月十八日也。

公姿仪伟秀,风度平雅,端庄谨厚,不妄言笑,进退动止,皆有法度,衣冠整理。望之肃然。三岁而孤,长寿太君教养严至,恂恂奉事,恪恭朝夕,未尝少懈。善与人交,久而益笃。呜呼!行足以励俗,才足以有为,不幸短命,未究所施,殁之年方四十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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