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观念版图的融合老子曲线——吴思与刘苏里谈老子
发表于《SOHO小报》2009年第5期
对话时间:2009年7月24日
访谈者:不能肯定,一千人读老子,会读出一千个老子。但一百人解老子,一定解出一百个老子。更远的不说,今人多有解老子者,确是一人一老子。有高明的老子,有陈鼓应的老子,有尹振环的老子,有李零的老子,当然还有止庵的老子,刘笑敢的老子,王蒙的老子,等等。对了,还有一个别致的杨鹏老子。今天我们将看到老子的另一解版本,精彩之极。
老子约5000言,多称《道德经》。一般认为它是对统治者的“进言”或“训诫”。古希腊、罗马都有这个传统,色诺芬有《居鲁士的教育》,和《西耶罗或僭政》。于此一点,古典作家不分中外,心心相印。仔细读孔子的《论语》,包括孟子的著述,无一不是对着统治者在说话。古典作家说话的另一共同点,便是教育君主的同时,开出理想国的政治方案。柏拉图的著作干脆就叫《理想国》。现在看来,我们不能把它们都当作乌托邦式的异想天开。
李聃有他的理想国,但不是被通常理解的“小国寡民”,否则也不会有他的“治大邦若烹小鲜”之说。但李聃的理想国,跟许多先贤的不一样,它确实在历史上,有被实践的机会,不止一次。像汉代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贞观之治”。谁见过地上孔、孟的理想国?或柏拉图的理想国?老子不一般。这或许是老子及其《道德经》比中国其他先贤的言说,被中外更多关注的原因。
西方思想原点,政治方案有替统治者说话的(柏拉图),但也有替老百姓说话的(耶稣)。西方后来的历史,沿着这两条脉络发展,校正。相比较,中国像是只有替统治者说话的方案。但统治者却谁的账也不买,只考虑自己的得失、利益。中国历史的吊诡,不止古典时期,近现代亦如是也。老子方案,似乎就是这一切吊诡的原点之一。它更像是陷阱。
李聃聪明,历史上一部分统治者也比较聪明,多数是笨蛋、傻蛋、糊涂蛋,听不懂老子说什么。甚至以为老子方案是它们追求快活的陷阱。
老子及其《道德经》到底是什么,我们今天请出贤人吴思,来谈谈他的版本的老子。
访谈者:在展开老子前,你能否就《道德经》的基本情况跟大家作个交代,像版本啊,老子解读流行的几条路线啊等,让读者进入你的问题前有个准备。
吴思:版本我略知一二,解读路数所知有限,就别露怯了。
我们以前一直用的是所谓“今本”,有名的版本,比如说王弼注的《道德经》,还有河上公注的,唐朝傅弈注的。最古的是郭店楚简,2000多字,大概是公元前300年以前的版本。马王堆帛书有两个版本:甲本,乙本。甲本、乙本之间大概差30来年,前者是公元前200年左右,后者大概是公元前170年左右。
访谈者:你为什么在电脑上读,而不是直接读书?
吴思:我在电脑里对照着贴了两个版本,一个帛书本,一个今本。在电脑上倒来倒去比较方便,好分类。《道德经》总共81章,按照那81章的顺序读,横竖理不顺内部的逻辑关系。有三五章的逻辑关系能够说顺就不错了。还有好多重复,颠三倒四地说。后来我想,这不就是一个格言集嘛,格言汇总。既不遵守叙事逻辑,也不遵守论文的逻辑,论点论据什么的。既然是格言集,我就可以根据内容给它重新分类。用电脑读老子就是为了重新分类。
访谈者:你做分类的目的,是想彻底把老子格言化?
吴思:正好相反,我是想把格言集编辑成一篇文章,不同的章节说不同的事,说完就了,后边不再重复。为此还拆开了原来有逻辑关系的篇章,有好多篇章原来也有逻辑关系,但也就是三四章,最多四五章。
访谈者:这种情况也不多。
吴思:既然不多,就重新排列一下吧。按照原来的排列方式,能把人读晕了。我读了五六遍都闹不清楚老子到底说了些什么。
访谈者:我也有这个感觉。你读来读去,要想对老子思想做一个总结,几大块,主要谈了什么东西,非常难。就像你说的,因为它隔一段就重复一次。你这个分类读法,是很好的思路。按照什么标准分类呢?
吴思:我在琢磨历史的时候,发现两件事有一个关系:统治者的利益,和他们给予老百姓的自由,两者之间有一种正比关系。比如让老百姓自主经营,自由贸易,给他们比较多的自由,同时,统治者限制自己,减少作为,比如盐铁垄断,开放给民间去做,比如井田制,集体劳动,改成分田单干。这样干起来后,老百姓富了,统治者日子也好过了,省心了,税收也增加了。我就想用一条曲线把这个关系表现出来。我给你画出来看看:(图一)
拉弗曲线
这叫拉弗曲线,一个美国经济学家给美国总统讲税率和税收总额的关系,在讲这个关系的时候,他就在餐巾纸上给总统画了这么一个东西。这个是税收的总额(纵坐标),这个是税率(横坐标)。税率提高,税收总额也提高,10%的税,比如说10个亿,20%的税,收到20个亿,25%的税,还能收25亿吗?收23个亿,35%的税呢?又变成收20亿了。70%的呢?就变成10亿多一点,100%的税呢,就没有税了。没人种地了,因为干了都让你拿走了。
统治者收税,或者土匪抢东西,都跟这道理一样,抢劫率超过一个点,抢劫率继续提高,你抢来的东西反而会少。
访谈者:竭泽而渔,最后是一无所得。
吴思:对。这是一条线。
我受这条线的启发,就想到另外一个东西,我给这条线当时起的名字就叫“老子曲线”,这根线描述“法酬”与自由的关系,法酬就是法规带来的收益,搞垄断就有垄断利润,立法征税,调整税率,这类法规也有相应的收益。(图二)
老子曲线
访谈者:但是法规收益比税率要复杂。
吴思:制度不一定是直接拿东西,比如搞人民公社,搞统购统销,关闭自由市场。干这些事的时候,统治者的制度收益就是法酬。反过来,不限制、法规放开的那部分,就是自由。
老子曲线的意思是:如果民众的自由增加——大包干,农民爱种什么种什么,自由种植,自由交易,放开限制,那么,统治者的法酬也会增加。农民积极性调动起来了,粮食产量提高了,税收就可以增加,不仅税收增加,管制成本还会下降。
再往下走,官办企业也放开了,承包了,抓大放小了,企业利润就会增加,财政补贴就可以减少。当自由进一步增加的时候,比如外贸和金融领域放开了,整体经济效率提高,统治者的法酬也进一步增加,两者之间有正比关系,曲线往上走。
但是走到一个最高点,自由再增加,比如民众有了知情权,监督权,选举权,自由大到这个份上的时候,统治者的法酬反而开始下降。它靠法规吃到嘴里的剩余逐步消失了。法酬是什么呢?全部税收,减去公共开支,其剩余部分就是法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