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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与公正计算(第2页)

访谈者:抢劫还要冒险,无论是正是负,总还有点正当性,有没有什么都不付出,就把东西抢来的?

吴思:在逻辑推理上有。在实际生活中,好像贪官污吏的“高衙内”比较接近你说的这种人。他们的父辈还要辛苦巴结,还要有歪才,衙内横行霸道,却什么都不付。社会对他们的态度,在仇恨之外又多了一层轻蔑。

访谈者:刚才还说到,怎么看打天下坐江山的公正性?

吴思:历史上的皇帝,冒险打天下、坐江山,大家都认这个账。从全社会的角度看,皇帝领导的暴力团伙,消灭了流寇和其他暴力团伙,天下太平了,抢劫率下降了,天下受益。皇帝团伙难免为非作歹,但功大于过,他们坐江山大体是公正的。可是深入分析一下,皇帝打天下时如何动员民众?在打天下的过程中,付出最多的又是谁?皇帝说解救大众苍生,为此流血流汗、奋战牺牲的也是大众苍生,现在天下打下来了,从自作自受的角度说,凭什么皇帝自己坐江山,还传给自己的儿子,不让民众当家作主,不传位给民众推选出来的人?这不是贪天之功为己有,掠众人之美吗?即使第一代真有天大的功劳,终身执政有理,君子之泽,也该五世而斩吧?

皇帝和流寇的不同之处,就是他在有限抢劫的同时也维护了秩序。他的正当性来自后者。反过来说,一旦他和他建立的体制破坏了秩序,或者,他提供的秩序违背了公正,抢劫率比土匪还高,他就失去了正当性。

公正与否是主观感受?

访谈者:假如城郊菜农每个月的卖菜收入2000块钱,也没有农业税,不少人觉得还不错。去城里,有中学教师觉得,凭什么我一个月2000块钱,公务员收个红包上万?他们又觉得很不公正。在多大程度上,公正是一种主观感受?

吴思:得付相称,有一个得与付的比例关系。每个时代不一样,不同的社会集团也不一样。采集狩猎时代、农牧业时代、大工业时代,各有各的得付比。其他条件不变,技术水平越高,得付比越高。一定时期,人与自然的交往有个一般的生产力标准,这是很客观的标准。

对得付比是否满意,要看参照系。农民过去种粮,现在种菜,投入跟过去差不多,但挣钱比过去多了,参照系是自己的过去,主观感觉满意。远郊种粮的挣一万,近郊种菜的挣三万,得付比不同,但别人是近郊,他在远郊,远郊人都挣一万,他也认账。

教师的得付比参照系一般怎样选择?一个是,以前教书挣多少钱?再一个是,选择近似行业能挣多少钱?公务员可以算近似行业,这是教师有可能做的,不像把远郊的地移到近郊来那么不可能。到近郊承包大棚,相当于考公务员,如果允许教师考公务员,没考上,也不会觉得不公平。如果别人走后门进去的,教师就会觉得不公平。

没红包时,公务员一个科员的月薪大概是2000多块钱,科长平均月薪也就是三千左右,对教师来说,得付比差距不大,没什么可羡慕的。

收红包另是一笔账,属于受贿,以权谋私,有可能进监狱。而且还有一个良心问题。羡慕红包者应该自问:第一,红包是不是正当收入?第二,如果不正当的话,就不能光看见贼吃肉,看不见贼挨打。将来你可能因为这笔钱进监狱,你愿意冒这个险吗?第三,如果这个人良心敏感的话,还要加上良心的代价,自尊心受伤的感觉,等等。

访谈者:是不是统治者可以靠某种力量重新设定参照系,改变社会各个阶层的公平感?

吴思:问得好。得付比主要是由生产力水平决定的。对公正的感觉就建立在这个客观基础上。但是,我自己每个月挣两千块钱是否公正,主要取决于我选择的参照系。这就有很强的主观色彩,比较容易改变。调整参照系,就可以调整公平感。忆苦思甜就属于这种调整。关于中国税负排在世界第几位的讨论,就是建立横向参照系。控制者可以淡化对自身不利的参照系,强调有利于自己的参照系。

人们对某件事情是否公平的看法,除了选择参照系之外,还取决于新信息的出现。比如说,2003年那一年,挖煤工人死亡率千分之四,愿意下井冒险的,可以多挣2500多块钱。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可以走。这是关于生命的得付比,选择者并不觉得不公平。但是,忽然有人说,千分之四的死亡率算错了,光算矿难不行,还要算尘肺病。死于尘肺病的人比死于矿难的人更多。新信息一出现,当事人马上就觉得不公平,要求补偿,开胸验肺也得补。这时候,要控制公平感,就需要控制信息传播,甚至需要控制工人讨价还价的能力。

访谈者:跟全方位的博弈能力有关系?如果其他因素进来,比如,在新闻自由条件下会形成社会舆论压力,公正的标准又会变?

吴思:在信息自由流动的条件下,不同的参照系都冒出来竞争,最后会博弈出一套比较客观的标准。

工人组织权利值多少钱

访谈者:如果换算一下,工人讨价还价的组织能力值多少钱?

吴思:有个1928年到1933年期间枣庄煤矿工人有工会和无工会状态的调查,扣除通货膨胀因素后,工会可使工人工资提高32%。

如果工人明确意识到组织工会是涨工资的必要条件,而政府剥夺了组织起来谈判的权利,一个月可挣工资1500,实际才挣1000,就会引发政治上的不满。要是不知道这点,就不会有不满,本来就没有工会,谁知道工会这么值钱?从这个意义上说,确实需要启蒙,提供新的参照系,让当事人知道自己吃亏了。

访谈者:说到启蒙,是认同有一套权利价值观在后面?

吴思:启蒙就是让人别犯糊涂,算明白账。明白自己有什么权利,权利和义务是否相称。谁能说一切都明明白白?没有大糊涂也有小糊涂。在工会方面,几乎是大糊涂,工人还没形成普遍自觉的权利要求。有的明白道理,但势单力薄,惹不起就认帐了,忍着。

访谈者:只是因为没有能力去改变?

吴思: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也是自作自受。其实,很多道理大家也知道,政府应该提供公共服务,维护工人的各种权利。公民纳税,政府提供等值的服务,这才是公正的。但现实往往是打天下坐江山。

访谈者:什么情况下才会改变这种规则?

吴思:规则有好几种。宪法是一种规则;地方和部门法规是一种规则,潜规则又是一种规则。各种规则都有改变的可能。改的时候,管制者和被管制者,官和民,都在做利害计算。不同社会集团的内部,具体的操作者,还有自己的小账本。综合计算起来有利可图才能改。

访谈者:俄罗斯式的权贵要保住自己掠夺来的成果,从而与改革派的合流,这种“改革动力”怎么看?

吴思:既得利益集团和改革派可能有某些共同利益。利益比良心更可靠。公正,良心,对一般人的行为有影响,但影响更大的是利害计算。没有生命威胁了,衣食足了,礼义廉耻就容易发挥作用。一旦面临生死威胁,饥寒交迫,这些东西嚣张起来,可以压倒一切。仁义就处于这种二三流的地位。

官家主义制度

访谈者:不是从公正出发,而是从利害计算出发,可不可能到最后算出一个比较公正的结构或局面?

吴思:公正也要利害计算。计算得付是否相称。如果得付不相称,比如说官家集团付出少,得的多,谁都想往这个集团里钻,它就越来越膨胀,十羊九牧,最后自己垮掉,历代王朝都有这种趋势。

与小波动比较,这种大循环使整个社会损失惨重。因此,要通过宪政、民主、权力制衡来抑制统治集团,别吃过头,这对整个社会有好处,对统治集团也是有益的。

但这是非常理性的抉择。怎么让统治集团利益和整个社会的利益一致?怎么让个人利益和集团利益一致?怎么才能形成这样的架构?第一,需要知识,以前不知道有民主选举,权力制衡,不知道这是长期双赢的利益格局,现在知道了。第二,需要有被统治者与统治者两方面追求长远利益的动力。第三,还需要相应的人格支持,这个人既要有担当,还要有节制,别不知道节制再试一把“人间天堂”,干砸了,还要折腾一回。

访谈者:暴力集团是不是还存在委托代理的关系?历史上,官家集团里面有皇帝、文武百官有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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