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壹这个人,是马邑城的地方豪强。当然,这里说的“豪强”,大概也就是一般意义上的豪强,远比不上郭解、朱安世这样的全国性“黑社会大佬”,自然也没有能让汉武帝知道的价值。
按王恢的说法,聂壹从事的是边境贸易,据说在马邑一带也算是个人物,甚至在匈奴高层那儿也说得上话。
对于这个说法,刘彻持保留意见。一个汉人能在匈奴那里混得顺风顺水,本身就有问题,犯法的事情想必没少做。甚至不用猜也能知道,他大概没少往匈奴那边走私铁器等犯禁的物品。
但这是小事。聂壹顶多是一只硕鼠,从底下仰视确实庞大;可从刘彻的角度俯视,几乎小不可见,再肥,也不过是一只肥大的硕鼠而已。
刘彻其实知道,这样的硕鼠,在地方上是很多的,光马邑就绝不止他聂壹一只。但如何处理,这是地方官员的事情,不需要他亲自关心。硕鼠就是硕鼠,再多也就是一群硕鼠而已,无法撼动他的江山。
王恢在密奏中说:聂壹这个人是有爱国情怀的,他觉得任由匈奴人在边境长期胡闹下去不是个事儿,希望朝廷能以百姓的性命为先,狠狠打击匈奴的气焰。为此,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并愿意以身犯险去实施。
糊弄谁呢?!暂且不说聂壹的计划是什么,单就他主动提出消灭匈奴这事,就不合逻辑。聂壹是商人,商人以什么为先?不是天下苍生,不是江山社稷,也不是礼义廉耻—是利!把匈奴人都赶跑了,他跟谁做生意,赚谁的钱?
所以,估计是聂壹走私禁物的事情东窗事发,或者跟地方上的官员分赃不均,惹恼了某些权贵,让人逮了个现行。往匈奴那里走私铁器,在本朝一直都是掉脑袋的罪过—聂壹想要活命,也就只有“先将性命豁出去,将功折罪”这一条路可走了。
这应该才是事情的真相。
但如果事情确如刘彻所想,这就涉及另外一个问题:王恢为何不据实而报,反而要给聂壹打掩护?难道说聂壹事发之后花钱买通了王恢?或者说他之所以在地方上顺风顺水,是因为上面有人—而这个人就是王恢?
刘彻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万事俱备
今天是立春过后第一次廷议,题目刘彻已经给出来了:“以往和亲,朕把宗室女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嫁给匈奴单于,又送上丰厚的金银绢帛,换来的却是匈奴单于的傲慢无礼。匈奴人对我汉朝边境的侵犯和强盗行为也没有停止,边境百姓每日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为此朕深感痛心和忧虑。如今,朕决定出兵攻打匈奴,解决边境的祸患,诸位以为如何?”
刘彻知道,不管说什么,让这帮“病人”带兵跨过边境主动进攻匈奴,是绝不可能的,但他意不在此。
果然,殿下群臣一片哗然,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这时,王恢站了出来,他高声呵斥住众人的喧哗:“陛下圣明,匈奴不可不击,百姓不可不救。臣有一策,可将匈奴主力消灭于边境之上,无须跨境远征。”
随后,王恢把他的方案提了出来。
谁也没料到王恢会有这么一手。大殿之上,一时鸦雀无声。
“朕以为王恢此计可行。我堂堂大汉,岂能长期受辱于区区匈奴!朕必将与匈奴人战斗到底,一雪自高祖以降七十年来之屈辱!众卿以为如何?”虽然实际上刘彻的决策已定,但必要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刘彻的态度强硬,朝中众人也感受到了势在必行的气势,因此没有人回答。
“那朕可就点名了!御史大夫,你以为如何?”
“臣,”韩安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后半句,“以为可行。”
“臣等附议……”其他人一看连平时在对匈问题上领头的韩安国都没敢反对,也赶紧跟着表示支持,免得日后落人口实。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决定了。
经过三四个月的准备,大军终于集结完毕。
大汉朝地大物博,军事经济自然不是当年的赵国可比。这次行动,刘彻准备了两倍于李牧的兵力,出动骑兵、车兵、步兵和弓箭手共计三十多万人。同时,他任命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令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协同出征,可谓把朝中的精兵良将都用上了。
聂壹准备完毕。他已经和军臣单于接上头,约定先期进入马邑城中,以悬挂马邑县令、县丞的人头为信号。匈奴接到信号后,军臣单于将亲率大军,由武州塞直取马邑城。
边境同样准备完毕。马邑城四周,三十多万士兵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已将一个完美的口袋阵布好,只等“口袋”扎紧的那一刻。马邑城中,早已选好了几个死囚,并在剩下的时间里让他们吃饱喝足,做一个饱死鬼—他们虽穷凶极恶,但历史将赋予这几人一项伟大的使命:用他们的脑袋充当吸引匈奴人的诱饵。
本着爱民思想,马邑以及附近地区,尤其是匈奴有可能途经之地的老百姓,都被勒令最近一段时间必须待在城中,没有特殊情况禁止出城;“大军准备伏击匈奴,各地必须严密配合”的旨意,也已传达给当地各级官员。
刘彻也准备好了。当韩安国、王恢、李广等人出发时,他让下人们去准备一场盛大的庆功活动。只要胜利的消息一到,他就要祭高庙,向高皇帝宣告这个振奋人心的事情;他要大宴群臣,趁机讽刺一番那些久病不愈的“白登后遗症”患者;他要大赦天下,普天同庆,让大家都知道大汉朝又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强的时代……
刘彻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可现在他一想到即将获得的胜利,就坐立不安,有一种非得站起来在一个狭小区域内来回踱步的冲动和一丝丝无法再进行思考的紧张。
这种情况,只在他当年第一次接受先帝考核时出现过。
功亏一篑
元光二年,夏,六月,晴。
将军们出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前方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长安。
刘彻这几天寝食难安。他想,早知道应该御驾亲征,到马邑去看看,也胜过在长安苦等。
这几天夜里,他睡不着的时候就在心里反复盘算这次伏击。想来想去,结果无非三个:第一种情况,匈奴主力被包围并全歼,军臣单于或身死或被俘,传首长安;第二种情况,军臣单于突围成功,匈奴主力损失惨重,退守大漠,较长时间内无力寇掠边境;第三种情况,韩安国等人未能包围匈奴,双方一场混战之后各有死伤,匈奴人短时间内无法再发动大规模进攻,经过一段时间休整之后,双方又回到原来的攻防状态。
第一种情况当然最好;第二种情况也还行;实在不行,如果出现了第三种情况,就相当于一次大规模的边境攻防战,其实对他也没什么损失。一言以蔽之,这铁定是个不赔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