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译文】
来信写道:“佛家主张‘在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体认心的本来面目’,这与我们儒家‘在事物上格心’的功夫不同。我如果在不思善、不思恶时下致知的功夫,其实已经在思善了。想要不思善恶而心中良知清净自在,只有刚睡醒时才能做到,这是孟子所谓‘夜气’的学说。但是这个状态不能维持很久,瞬息之间思虑就产生了。不知道用功日久的人,能够常如睡醒时那样思虑不起吗?如今我想求宁静,却愈发不得宁静;想不生念头,却愈生出念头。怎样才能使得心中前念灭去、后念不生,只有良知与天地大道相合呢?”
“不思善、不思恶时体认本来面目”,这是佛家为了让人认识本来面目而设立的方便法门。本来面目就是圣人所谓的良知。如今既然能明白体认良知,就不需要这么说了。“随物而格”,便是致知的功夫,就是佛家所说的“常惺惺”,也只是时常存养本来面目而已。佛、儒两家的功夫大体相似,但佛家有个自私自利的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的毛病。孟子说“夜气”,也只是为了给失去良心的人指出一个良心萌动之处,使他能够从此将良心培养起来。如今已然能清楚明白地知道良知,时常用致知的功夫,便不需要说“夜气”,否则就好比得到了兔子还去看着树桩,便会再次丢失兔子。“欲求宁静”“欲念无生”,这正是自私自利、刻意追求的毛病,故而“念愈生”“愈不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自然分辨善恶,哪还有什么善恶可以思虑?良知的本体自然宁静,如今却又添上一个求宁静;良知的本体自然生生不息,如今却又添上一个欲念不生。并非只有圣学致知的功夫不是如此,即便佛家的学问也不会如此刻意追求。只要一心在良知上,彻头彻尾,无终无始,就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如今你却想要前念断灭、后念不生,这是佛家所谓“断灭种性”,这是身如槁木、心如死灰的状态。
【一六二】
来书云:“佛氏又有‘常提念头’之说,其犹孟子所谓‘必有事’,夫子所谓‘致良知’之说乎?其即‘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于此念头提在之时,而事至物来,应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头提起时少,放下时多,则功夫间断耳。且念头放失,多因私欲客气[303]之动而始,忽然惊醒而后提。其放而未提之间,心之昏杂多不自觉。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乎?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抑于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虽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惧克治之功,恐私欲不去。若加戒惧克治之功焉,又为‘思善’之事,而于本来面目又未达一间也。如之何则可?”
戒惧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岂有两事邪?此节所问,前一段已自说得分晓,末后却是自生迷惑,说得支离,及有“本来面目未达一间”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病。去此病自无此疑矣。
【译文】
来信写道:“佛家还有‘常提念头’的说法,这就好比是孟子所说的‘必有事’,先生所说的‘致良知’吗?也就是‘常惺惺’、常记得、常知道、常存养的意思吗?在提起这个念头的时候,事物来到面前,一定会有恰当的应对方法。但恐怕这个念头提起的时候少,放下的时候多,那样功夫便有中断。况且念头的丧失,大多是因为私欲和外在的气的发动所造成的,要突然惊醒后才能提起来。放下还未提起之前,人心昏暗杂乱且常常不自觉。如今想要心念日益精进明白,常提不放,应该用什么方法呢?只要这个念头常提不放就是全部的功夫吗?还是在常提不放的同时,还要增加反省克制的功夫?虽说常提不放,但不加戒慎恐惧、克制私欲的功夫,恐怕还无法清除私欲。如果加上戒慎恐惧、克制私欲的功夫,又成了“刻意思善”,与心体的本来面目又不能合一。到底该如何做才好?”
戒慎恐惧和克制私欲就是“常提不放”的功夫,就是“必有事焉”,怎么会有两件事?你所问的问题,前面已经说清楚了,后来你自己又产生疑惑,说得支离破碎,才产生“与心体的本来面目不能合一”的疑问,这都是自私自利、刻意求之的弊病。去掉这个毛病,便没有什么疑问了。
【一六三】
来书云:“‘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304]如何谓‘明得尽’?如何而能‘更[305]浑化’?”
良知本来自明。气质不美者,渣滓多,障蔽厚,不易开明。质美者,渣滓原少,无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莹彻。些少渣滓如汤中浮雪,如何能作障蔽?此本不甚难晓,原静所以致疑于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向曾面论“明善”之义,“明则诚矣”,非若后儒所谓“明善”之浅也。
【译文】
来信写道:“程颢先生说:‘气质美好的人善德尽显,缺点也都融化消失了。’怎样才算善德‘尽显’?怎样才能使缺点‘融化消失’?”
良知本就自然明白。本质较差的人,缺点较多,对于良知的遮蔽也就愈发厚实,良知便不易呈现明白。本质较好的人,缺点较少,没有太多的遮蔽,稍加致知的功夫,良知就能晶莹透彻。一点点毛病就好比汤中漂浮的雪花,怎能遮蔽良知呢?这本来不难明白,你之所以有疑问,想来是因为这个“明”字的意思不清楚,这也是你有急切的心思所致。以前我和你曾当面讨论过“明善”的含义,“明则诚矣”,并非像朱熹等人对“明善”的解释那样肤浅。
【一六四】
来书云:“聪明睿知,果质乎[306]?仁义礼智,果性乎?喜怒哀乐,果情乎?私欲、客气,果一物乎?二物乎?古之英才,若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中、韩、范[307]诸公,德业表著,皆良知中所发也,而不得谓之闻道者,果何在乎?苟曰此特生质之美耳,则生知安行者不愈于学知、困勉者乎?愚意窃云,谓诸公见道偏则可,谓全无闻则恐后儒崇尚记诵训诂之过也。然乎?否乎?”
性一而已。仁义礼知,性之性也;聪明睿知,性之质也,喜怒哀乐,性之情也;私欲、客气,性之蔽也。质有清浊,故情有过、不及,而蔽有浅深也。私欲、客气,一病两痛,非二物也。张、黄、诸葛及韩、范诸公,皆天质之美,自多暗合道妙,虽未可尽谓之知学,尽谓之闻道,然亦自其有学违道不远者也。使其闻学知道,即伊、傅、周、召[308]矣。若文中子则又不可谓之不知学者,其书虽多出于其徒,亦多有未是处,然其大略则亦居然可见。但今相去辽远,无有的然凭证,不可悬断其所至矣。
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圣贤,虽常人亦无不如此。若无有物欲牵蔽,但循着良知发用流行将去,即无不是道。但在常人多为物欲牵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数公者,天质既自清明,自少物欲为之牵蔽,则其良知之发用流行处,自然是多,自然违道不远。学者,学循此良知而已。谓之知学,只是知得专在学循良知。数公虽未知专在良知上用功,而或泛滥于多歧,疑迷于影响,是以或离或合而未纯。若知得时,便是圣人矣。后儒尝以数子者尚皆是气质用事,未免于行不著、习不察,此亦未为过论。但后懦之所谓著、察者,亦是狃于闻见之狭,蔽于沿习之非,而依拟仿象于影响形迹之间,尚非圣门之所谓著、察者也。则亦安得以己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也乎[309]?所谓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说。若是知行本体,即是良知良能,虽在困勉之人,亦皆可谓之生知安行矣。“知行”二字更宜精察。
【译文】
来信写道:“聪明睿智,真的是人的禀赋吗?仁义礼智,真的是人的天性吗?喜怒哀乐,真的是人的感情吗?私欲和客气,果真是一件东西,还是两件东西呢?古代的英才,像张良、董仲舒、黄宪、诸葛亮、王通、韩琦、范仲淹等人,功业卓著,都是从他们的良知所发用得来的,但又不能认为他们人人都得闻大道,这到底是为何?如果说他们天资卓著,那么生知安行的人难道不如学知利行和困知勉行的人吗?我猜想:如果说他们对道的认识不全面的话大概可以,但说他们完全没有对道的体认,恐怕就是后世儒者太过崇尚记诵训诂之学所形成的偏见了。对吗?”
性只有一个。仁义礼智,是性的本质;聪明睿智,是性的禀赋;喜怒哀乐,是性的情感;私欲和客气,是性的蔽障。本质有清浊之分,所以情感有过与不及的差异,蔽障有浅和深的不同。私欲和客气,是一种毛病伴随的两种痛苦,并非两种事物。张良、黄宪、诸葛亮,以及韩琦、范仲淹等人,都有天纵的才智,自然与道多有妙合之处,虽然不能说他们完全明白圣学、大道,然而他们的学问离大道并不远。假如他们能够通晓圣学、得闻大道,便是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了。至于王通,则又不能说他不明白圣学,他的书虽然多出自他弟子之手,也多有不当之处,然而他的学问大体上还是可以看得明白的。不过由于时日相去甚远,没有确实的凭证,无法凭空断定他的学问离圣道到底有多远。
良知即是道。良知自在人心,无论是圣贤,还是常人都是如此。如果没有物欲的牵累、蒙蔽,只是依循良知的发用流行去行事,便无往而非道。但是常人大都为物欲所牵累、蒙蔽,无法依循良知。像上面谈到的那几位,天生的资质清纯明白,物欲牵累较少,良知发用流行之处自然较多,自然离道不远。“学”就是学习如何依循良知。所谓“知学”,就是明白应当一心一意学习依循良知。那几位虽然不明白一心在良知上用功,有的兴趣广泛,受到别的东西影响、迷惑,但假如他们明白这一点,就是圣人了。后世的儒者曾认为他们几个全凭天生的才智才能建功立业,恐怕是不察明事情原委的说法,这样评价他们并不过分。不过,后世的儒者所说的“著”和“察”,也是拘泥于狭隘的见闻,受到旧有的习惯蒙蔽,仿效圣人的影响和事迹,并不是圣学所谓的“著”和“察”。自己还没弄清楚,如何能够使别人通达明白呢?所谓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也是在功夫上说。如果是知行的本来面貌,就是良知良能,即便是困知勉行的人,也可以说是生知安行。“知行”二字更应该仔细体察。
【一六五】
来书云:“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寻仲尼、颜子乐处[310]。敢问是乐也,与七情之乐同乎?否乎?若同,则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乐矣,何必圣贤?若别有真乐,则圣贤之遇大忧、大怒、大惊、大惧之事,此乐亦在否乎?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惧,是盖终身之忧也[311],恶得乐?澄平生多闷,未尝见真乐之趣,令切愿寻之。”
乐是心之本体,虽不同于七情之乐,而亦不外于七情之乐。虽则圣贤别有真乐,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许多忧苦,自加迷弃。虽在忧苦迷弃之中,而此乐又未尝不存,但一念开明,反身而诚,则即此而在矣。每与原静论,无非此意,而原静尚有“何道可得”之问,是犹未免于骑驴觅驴之蔽也!
【译文】
来信写道:“从前周敦颐先生常常要程颢寻找孔子与颜回快乐的原因。敢问孔子、颜回的快乐与七情之乐是一样的吗?如果是一样的,那么常人依循自己的私欲便能快乐,何必还要学做圣贤?如果另外有真正的快乐,那么圣贤遇到大忧、大怒、大惊、大惧的事情,这个真正的快乐还存在吗?况且君子常怀戒慎恐惧之心,终身都怀有忧虑,哪里还有快乐可言?我素来多烦闷,不曾体会过真正的快乐,现在十分真切地想寻找它。”
孔子、颜回的快乐是心的本体,虽然不同于七情之乐,但也不外乎七情之乐。虽然圣贤另有真乐,但也是常人同样具有的,只不过自己不知道,反而自寻许多苦恼,自行迷茫、遗弃真正的快乐。虽然在苦恼迷茫之中,但是真乐又时刻存在,只要一念开明,反求诸己,就能感受到这种快乐。我每次同你讲的都是这个意思,而你还问有何办法可寻,这未免是骑驴找驴啊!
【一六六】
来书云:“《大学》以心有好乐、忿懥、忧患、恐惧为不得其正,而程子亦谓‘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312]。所谓有者,《传习录》中以病疟譬之[313],极精切矣。若程子之言,则是圣人之情不生于心而生于物也,何谓耶?且事感而情应,则是是非非可以就格。事或未感时,谓之有则未形也,谓之无则病根在。有无之间,何以致吾知乎?学务无情,累虽轻,而出儒入佛矣,可乎?”
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略无纤翳,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也。“无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明镜之应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处。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即是“无所住”处。病疟之喻,既已见其精切,则此节所问可以释然。病疟之人,疟虽未发,而病根自在,则亦安可以其疟之未发,而遂忘其服药调理之功乎?若必待疟发而后服药调理,则既晚矣。致知之功,无间于有事无事,而岂论于病之已发未发邪?大抵原静所疑,前后虽若不一,然皆起于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累。此根一去,则前后所疑,自将冰消雾释,有不待于问辨者矣。
【译文】
来信写道:“《大学》以心有好乐、愤懑、忧患、恐惧为不得其正,而程颢先生又说‘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所谓有情,《传习录》曾以疟疾为比喻,十分精辟。如果像程颢先生所说,那么圣人之情不是产生于心,而是产生于物了,这是什么意思?况且受到事物的感发而相应地产生内在的感情,其中的是是非非才得以格正。如果没有感受到事物时,说有情则情还未显现,说无情却像是病根一般潜伏着。有情与无情之间,怎样才能实现自己的良知呢?学习一定要达到无情的境界,这样牵累虽然少了,却又离开儒学、遁入佛学了,这样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