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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第1页)

004

人就是天地的心,天地万物本与我为一体。百姓的所遭受的困苦与荼毒,哪一件不是自己的切肤之痛?不知道自身痛苦的人,便是没有是非之心。人的是非之心,无须思虑便可知道,无须学习便能具备,这就是所谓的良知。良知自在人心,无论圣人还是愚人,从古至今都是相同的。世上的君子,只要专心致其良知,自然能秉公判别是非,与人同好同恶,视他人如同自己,爱国如同爱家,甚至把天地万物视作与自己为一体,使得天下都得到治理。古人之所以能够看见别人行善如同自己行善,看到别人为恶如同自己为恶,看到百姓饥饿痛苦如同自己饥饿痛苦,有一个人没有过上好的生活,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深坑之中似的,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故意表现出这些而想取信于天下,而是一心一意致其良知而自求心安理得而已。尧、舜、三王这样的圣贤,说的话百姓没有不相信的,这是因为他们的话是出于自己良知而说的话;他们做的事百姓没有不喜欢的,这是因为他们的行为是出于自己的良知而做的事。所以他们的老百姓和平安乐,就算被处死也无怨言,给好处也不答谢。把这样的教化推及到蛮荒之地,凡是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孝敬双亲的,是因为人的良知是相通的。唉!圣人治理天下多么简单容易啊!

后世良知的学说不再昌明,天下的人各用自己的私心才智互相倾轧。人人各有自己的私心,那些偏颇浅鄙的见解,阴险狡诈的手段,不可胜数。他们都假借仁义的名号,干着自私自利的勾当;用诡辩的言辞来迎合世俗的要求,用虚伪的行为来博取自己的名誉;把掩盖别人的善行作为自己的长处,用攻击别人的隐私来显示自己的正直;怨恨地相互争斗却认为是为了正义而献身,险恶地互相倾轧还认为这是嫉恶如仇;嫉贤妒能却认为自己是秉持公正,放纵情欲还认为这是与民同好同恶。互相欺凌、互相侵害,即使是一家之内的骨肉至亲,彼此间也要分出胜负、架起很高的藩篱,更何况天下广大、百姓名物众多,又如何能够将所有的百姓与名物与自己视为一体呢?这就难怪天下纷纷扰扰,祸乱频发无止了。

我靠着上天的眷顾,偶然发现良知的学说,认为只有致良知天下才能得到治理。所以我一想到百姓的苦难就心痛不已,忘了自己才智浅薄,却想用良知的学说拯救天下,这也是不自量力的行为。世上之人看到我这样做,就纷纷嘲笑、诋毁我,认为我是丧心病狂之人。唉!这有什么可以顾忌的呢!我正感受到的是切肤之痛,哪里还有空去计较别人的诋毁、嘲笑?如果有人看到自己的父子、兄弟坠入深渊,一定会大喊着爬过去,鞋帽掉了也全然不在意,爬着悬崖峭壁而下,希望能够救人。而那些看到这一情况的读书人,却在一旁作揖、谈笑,认为这人丢弃衣帽、不顾礼节,大喊大叫,一定是一个丧心病狂之人。所以,一旁有人陷溺还在作揖谈笑,这是只有那些没有骨肉亲情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是孟子所说的“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人”的人。如果是有父子兄弟亲情的人,就会感同身受、痛心疾首,尽力狂奔、连滚带爬地跑去救人。他们都能够不顾自己陷入危险之中,还害怕被人讥笑为丧心病狂吗?还会在意别人相信与否吗?哎!如今的人即使认为我是丧心病狂之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天下人的心,都是我的心。天下之人有那么多得病发狂的,我又怎能不得病发狂呢?天下之人有那么多丧心的,我又怎么能不丧心呢?

从前孔子在世时,有人说他谄媚,有人说他花言巧语,有人诋毁他的贤能,诽谤他不知礼,侮辱他是东家丘,有人嫉妒他、阻止他振兴鲁国,有人憎恶他甚至想杀他。即使是当时如晨门、荷蒉一般的贤者,也说:“孔子这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吗?”“见识浅陋!又固执得很!没有人了解自己那就算了吧。”虽然子路对于圣学已经十分明白,却还难免怀疑孔子,对他想去的地方不高兴,而且认为孔子迂腐。所以当时不信任孔子的人,难道仅仅是十之二三而已吗?但是孔子依旧积极奔走,像是在道路上寻找自己遗失的儿子一样整天奔波,无暇在温暖的席褥上睡上一觉,难道是为了让世人了解自己、相信自己而已吗?或许孔子有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仁爱之心,痛切至深,即使想不管也身不由己。所以他说:“我不和世人相处还能和谁在一起呢?”“想要洁身自好却扰乱了伦理纲常。”“好干脆啊!可他却不知道我的难处!”哎!除了真的把天地万物视作与己为一体的人,谁又能了解孔子的心思呢?至于那些“不见于世却不郁闷”“乐于天道安于天命”的人,当然可以做到“不自己了解便不会知道”“大道并行却不会相互违背”。

我才疏学浅,怎敢以振兴孔子之道为己任?只是我的心也稍微知道一点身上的病痛,所以心中彷徨,茫然四顾,四处寻找能够有助于我的人,共同想办法去除身上的病痛。现在如果真有豪杰同道支持我、匡正我,共同努力,使得良知之学彰明于天下,使得天下之人都能致其良知,互相帮助、互相存养,除去自私自利的弊病,洗去诋毁、嫉妒、好胜、愤懑的习气,以实现天下大同,那么我的狂病将会立刻痊愈,最终免于丧心病狂的祸患。这得有多痛快啊!

哎!现在果真要找到世上的豪杰志士,除了像文蔚你这样的人,还能指望谁呢?像你这样的才能和志向,必然可以拯救世人于苦难。如今又明白了良知就在自己心中,无须向外探求,只要依此扩充,就好比大河决口汇往大海,谁能抵御得住呢?像你所说的“只有一人笃信也不算少”,自然是你当仁不让,还能寄望于谁呢?

会稽周围向来山清水秀,深林幽谷,随处可见。寒暑阴晴,气候宜人。生活安定而不受世俗干扰。好朋友相聚在一起,切磋道义、日日精进。多么悠闲自在!天地之间还有如这般的快乐吗!孔子说:“不抱怨上天,不归咎他人,通过慢慢学习知识最终通达天道。”我和几位同道想要努力遵循孔子的教诲,哪来的时间还能去外面探求呢?只是对于切肤之痛,无法漠不关心,于是写了这封信回复你。

我因天气炎热,一直咳嗽,懒于写信,你派人远来,停留数月,临别提笔,没想到又写了这么多。我们相知颇深,虽然信中所论已经十分详细,却还是觉得有好多话没有说完。

【一七三】

得书,见近来所学之骤进,喜慰不可言。谛视数过,其间虽亦有一二未莹彻处,却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纯熟,到纯熟时自无此矣。譬之驱车,既已由于康庄大道之中,或时横斜迂曲者,乃马性未调、衔勒不齐之故。然已只在康庄大道中,决不赚入旁蹊曲径矣。近时海内同志,到此地位者曾未多见,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

贱躯旧有咳嗽畏热之病,近入炎方,辄复大作。主上圣明洞察,责付甚重,不敢遽辞。地方军务冗沓,皆舆疾从事。今却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回养病,得在林下稍就清凉,或可瘳耳。人还,伏枕草草,不尽倾企,外惟浚[354]一简,幸达致之。

来书所询,草草奉复一二。

近岁来山中讲学者,往往多说“勿忘勿助”工夫甚难。问之,则云:“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难。”区区因问之云:“忘是忘个甚么?助是助个甚么?”其人默然无对,始请问。区区因与说,我此间讲学,却只说个“必有事焉”,不说“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时时去“集义”。若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间断,此便是忘了,即须“勿忘”;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须“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间提撕警觉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间断,即不须更说“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须更说“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简易!何等洒脱自在!今却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悬空守着一个“勿忘勿助”,此正如烧锅煮饭,锅内不曾渍水下米,而乃专去添柴放火,不知毕竟煮出个甚么物来!吾恐火候未及调停,而锅已先破裂矣。近日一种专在“勿忘勿助”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终日悬空去做个“勿忘”,又悬空去做个“勿助”,渀渀****,全无实落下手处,究竟工夫只做得个沉空守寂,学成一个痴呆汉。才遇些子事来,即便牵滞纷扰,不复能经纶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劳苦缠缚,担搁一生,皆由学术误人之故,甚可悯矣!

夫“必有事焉”只是“集义”,“集义”只是致良知。说“集义”则一时未见头脑,说“致良知”即当下便有实地步可用工。故区区专说“致良知”。随时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著实去致良知,便是“诚意”;著实致其良知,而无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著实致真知,则自无忘之病;无一毫意必固我,则自无助之病。故说“格、致、诚、正”,则不必更说个“忘、助”。孟子说“忘、助”,亦就告子得病处立方。告子强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专说助长之害。告子助长,亦是他以义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义”,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时时刻刻就自心上“集义”,则良知之体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纤毫莫遁,又焉有“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之弊乎?孟子“集义”“养气”之说,固大有功于后学,然亦是因病立方,说得大段,不若《大学》“格、致、诚、正”之功,尤极精一简易,为彻上彻下,万世无弊者也。

圣贤论学,多是随时就事,虽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头脑,若合符节。缘天地之间,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论学处说工夫,更不必搀和兼搭而说,自然无不吻合贯通者;才须搀和兼搭而说,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彻也。

近时有谓“集义”之功,必须兼搭个致良知而后备者,则是“集义”之功尚未了彻也。“集义”之功尚未了彻,适足以为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谓致良知之功,必须兼搭一个“勿忘勿助”而后明者,则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彻也。“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彻也,适足以为“勿忘勿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文义上解释牵附,以求混融凑泊,而不曾就自己实工夫上体验,是以论之愈精,而去之愈远。

文蔚之论,其于“大本达道”既已沛然无疑,至于“致知”“穷理”及“忘助”等说,时亦有搀和兼搭处。却是区区所谓康庄大道之中,或时横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后,自将释然矣。

文蔚谓“致知之说,求之事亲、从兄之间,便觉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见近来真切笃实之功。但以此自为不妨,自有得力处;以此遂为定说教人,却未免又有因药发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讲也。

盖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自然明觉发见处,只是一个真诚恻怛,便是他本体。故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亲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从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个良知,一个真诚恻怛。若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事亲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知,便是致却从兄的良知;致得从兄的良知,便是致却事亲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却须又从事亲的良知上去扩充将来。如此,又是脱却本原,着在支节上求了。良知只是一个,随他发见流行处,当下具足,更无去来,不须假借。然其发见流行处,却自有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者,所谓“天然自有之中”[355]也。虽则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而原又只是一个;虽则只是一个,而其间轻重厚薄、又毫发不容增减。若可得增减,若须假借,即已非其真诚恻怛之本体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无方体、无穷尽,“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356]者也。

孟氏“尧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发见得最真切笃厚、不容蔽昧处提省人。使人于事君、处友、仁民、爱物、与凡动静语默间,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亲、从兄真诚恻怛的良知,即自然无不是道。盖天下之事虽千变万化,至于不可穷诘,而但惟致此事亲、从兄一念真诚恻怛之良知以应之,则更无有遗缺渗漏者,正谓其只有此一个良知故也。事亲、从兄一念良知之外,更无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为“惟精惟一”之学,放之四海而皆准,施诸后世而无朝夕者也。

文蔚云:“欲于事亲、从兄之间,而求所谓良知之学。”就自己用工得力处如此说,亦无不可。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诚恻怛以求尽夫事亲、从兄之道焉,亦无不可也。明道云:“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357]其说是矣。

“亿”“逆”“先觉”之说,文蔚谓“诚则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间有搀搭处,则前已言之矣。惟浚之言亦未为不是。在文蔚须有取于惟浚之言而后尽,在惟浚又须有取于文蔚之言而后明。不然则亦未免各有倚着之病也。舜察迩言而询刍荛,非是以迩言当察、刍荛当询而后如此。乃良知之发见流行,光明圆莹,更无挂碍遮隔处,此所以谓之大知。才有执着意必,其知便小矣。讲学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着实用工夫,却须如此方是。

“尽心”三节,区区曾有生知、学知、困知之说,颇已明白,无可疑者。盖尽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说存心、养性,事天不必说“夭寿不二,修身以俟”,而存心、养性与“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养性、事天者,虽未到得尽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里做个求到尽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说“夭寿不二,修身以俟”,而“夭寿不二,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

譬之行路,尽心、知天者,如年力壮健之人,既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稚之年,使之学习步趋于庭除之间者也;“夭寿不二,修身以俟”者,如襁抱之孩,方使之扶墙傍壁,而渐学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者,则不必更使之于庭除之间而学步趋,而步趋于庭除之间自无弗能矣;既已能步趋于庭除之间,则不必更使之扶墙傍壁而学起立移步,而起立移步自无弗能矣。然学起立移步,便是学步趋庭除之始,学步趋庭除,便是学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难易则相去悬绝矣。

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则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阶级,不可躐等而能也。细观文蔚之论,其意以恐尽心、知天者,废却存心、修身之功,而反为尽心、知天之病。是盖为圣人忧工夫之或间断,而不知为自己忧工夫之未真切也。吾侪用工,却须专心致志,在“夭寿不二,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尽心、知天工夫之始。正如学起立移步便是学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虑其不能起立移步,而岂遽其不能奔走千里?又况为奔走千里者而虑其或遗忘于起立移步之习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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