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心学改变中国
使一个国家改变,无外乎两个思路,一是自上而下的和平改良,一是自下而上的暴力革命。前面我们说过,王阳明心学在这两方面都是一把锋利的武器。
满清政府统治的中国自鸦片战争后开始向下坡路飞奔,太平天国运动险些撬开了它灭亡的坟墓,它虽然侥幸躲过这一劫,但也是奄奄一息,再加上西方列强和东方日本持续的攻击,清政府下的中国已是危如累卵。人人都知道必须改变,但人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变,心学门徒们因此挺身而出。
晚清三杰中的曾国藩和左宗棠是王阳明心学的推重者,曾国藩后来虽然头脑发热反驳王阳明,但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他在平定太平天国叛乱中执行的团练政策是从王阳明那里偷来的,他在给他家人的书信中,屡次提到要以良知为人生信条,不能越雷池半步。如果说曾国藩属于三心二意的心学门徒,那左宗棠则把王阳明当成一生的偶像,推崇之,效仿之。左宗棠“师夷长技以制夷”的业绩和他从王阳明心学中吸取的精神力量关系密切。
左宗棠虽然年轻时受到的是朱熹理学教育,但却侧重于“经世致用”,而朱熹理学对这一块的涉及非常少,所以左宗棠就抛开朱熹理学去读实用类的书籍。他后来始终不能考中进士,和他对朱熹理学的漠然有直接关系。虽然不是进士,但左宗棠凭借聪明的头脑始终充当当时许多顶级大员的参谋。太平天国之乱时,左宗棠担任曾国藩的参谋,曾国藩大为赏识,命他自行组织军队直接和太平军作战。从此,左宗棠如蛟龙入海,平定太平天国之乱,搞定陕、甘回民的叛乱,收复了此前失去的西藏,毫无疑问地成为晚清的三根巨柱之一。
他对王阳明的崇敬几乎到了痴醉的程度,王阳明曾说“去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他几乎是生吞活剥了这句话:天下之盗贼易去,人心之盗贼难除。
他认为,只要祛除私欲物欲,把个人生死利害荣辱抛到脑后,只问是否利于天下国家,这就是致良知,就可以做到“修齐治平”。
左宗棠把王阳明提倡的人的主体精神大加发挥,他说,一个人只要能够克制自己,就必能克制敌人。一个人必须先自强,才能战胜敌人。自强的方法不必拘泥传统,应该向西方列强学习,毕竟他们比我们强。而我们向他们学习的目的是为了战胜他们。他到处兴办近代工业企业,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自强”运动中去,直到他的暮年,他还坚信一点:只要人人都坚持本心(良知),自强自立,就必能让国家强大,战胜外敌。
左宗棠属于掌握权力的王阳明心学门徒,而康有为与他的战友梁启超先是属于没有掌握权力的心学门徒,后来则成了掌握权力的心学门徒,所以他们的故事就异常精彩。
康有为1858年生于广东南海,自幼读书就很有主见,而且从古典理学中找不到乐趣,所以搜索百家,如饥似渴地大量阅读。这产生了一个弊端:样样通则样样松。所以后来有些严肃的学者评价康有为的思想理论时,说他是野路子出生。康有为学习王阳明心学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1888年,他就无所畏惧地向皇帝上书请求变法图强,但当时慈禧太后掌握权力,所以他的上书石沉大海。1895年,中日甲午海战,中国惨败,康有为恰好在北京准备进行会试,他倡导举子们联合起来反对中国和日本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并同时要求政府能进行变法。年轻的皇帝被康有为一干人等的热血所激励,突破慈禧太后的重重阻挠,终于在1898年开始变法,这场变法进行了三个多月就以流血收场,史称“百日维新”。
康有为非常赞赏王阳明心学,排斥朱熹理学,他说只要真切地致良知,就能使人具有确乎不拔、独立不惧的精神,做到大难临头时“不动心”,不退缩。
他还提到了王阳明的“万物一体”,说他目睹天下残破如此,实在不忍心,必须站出来为天下为国家为百姓贡献精力和智慧。
我们注意到,作为当时还未进入仕途掌握权力的康有为,他没有使用暴力手段推翻国家,而是采用了相对温和的改良主义,一部分原因是康有为毕竟还是个知识分子,长期受儒家忠君爱国的教育,另一方面则是他对王阳明保卫国家的钦慕,使他不可能做出违背王阳明心愿的事情来。
不过,当百日维新开始后,康有为的思想开始变化了。他教唆光绪皇帝向慈禧太后夺权,结果计划失败,康有为走上了流亡的道路。从开始的温和改良思想到后来的动用暴力手段铲除慈禧太后,康有为恰好符合了心学家的一贯思路:一旦手中有权,必走上集权道路。正如王阳明在江西剿匪时,向王琼要到了所有大权一样。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畅通无阻地推行他们的理想,这是良知告诉他们的,并非是野心家所能感悟到的。
康有为的失败,不是王阳明心学的失败,而是那个时代形势所造成的,因为当时没有人可以撼动慈禧太后的力量,当然,这是历史的问题,在此不须深究。
维新派的二号人物梁启超是康有为的得意弟子,同样也是王阳明心学最忠实的门徒。不过,在对待心学的态度上,梁启超要远比康有为简易明快。
梁启超拥有超人的智慧,四岁即能读《四书》,特别喜欢谈豪杰哲人的嘉言懿行,七岁读透中国历史,九岁可以写出千字的文章,十七岁中举人后开始跟随康有为。虽然他被称为康有为的助手和弟子,但在思想上,尤其是王阳明心学思想上,他远胜于老师。
梁启超热情维护王阳明心学,有人说王阳明心学是枯禅,梁启超反驳说:“孔子自得之学在从心所欲,孟子自得之学在不动心。后人一谈到王阳明心学,就诬为逃禅,实在是不懂装懂。”梁启超解释说,王阳明心学是孔子之学和孟子之学的结晶,既能让我们不动心,又能让我们可以从心所欲,达到这一境界的就是王阳明所提倡的“练心”“养心”。
养心到底有多重要,梁启超危言道:“每个人眼前都有富贵利益、耳目声色、游玩嗜好来夺我们的志向。这正如八十岁的老头过危桥,稍不小心,一落千丈,粉身碎骨。还有利害毁誉、苦乐生死来侵袭我们,如果没有坚定的心力,一经小胜就骄傲,一经挫折就气馁,临事失措,身败名裂,这就是古今能成大事的人少之又少的缘故。”
如何养心呢?梁启超的方法仍然是王阳明的:静坐。先消除杂虑,然后到事上去磨练内心。他说:“静坐养心于是分两种,一种是收敛其心(静坐),收视返听,万念不起,使清明在身,志气如神;另外一种是纵心(事上磨练),遍览天地之大,万物之理,或者可以模拟一件困难在眼前,如何来克服它,最好想象一下当你面对生死存亡关头时该如何行事,日日思之,熟能生巧,将来有事就可以把模拟放到现实,必能渡过难关。”
这两种练心的方式是王阳明心学独有的,它不是让我们胡思乱想,而是要把胡思乱想先祛除,然后严肃地模拟困难的来临和解决困难的方法,这些方法当然很简单,那就致良知。
梁启超谨遵王阳明的教诲,用王阳明的“万物一体之仁”、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树立为天下国家献身的志向。他激烈地斥责数千年来充斥着中国每一个角落的“看客”们,他大骂这些人是没有责任心和恻隐之心的无脑动物。这些人只计较自己的利害,对于群体的利害和国家的危亡始终采取看客的态度。
不做看客,就必须要做到“至诚”,只要人人都做到“至诚”——对自己的心中贼诚实地祛除,对客观世界的现状真诚地对待——这个国家就会有希望。
王阳明心学始终提倡豪杰主义,梁启超也说,每个人都应该学习王阳明心学中无所畏惧的圣人、超人的精神。如何做超人,梁启超给出了答案,那就是祛除心中的奴隶。
首先是不要做古人的奴隶,特别是那些死掉的圣人的奴隶,不能以孔子的是非为是非。他激烈地发挥王阳明“学贵自得”的观点说,心是我的,听一句话,受一句教,只有我用心,才能有这句话,有这句教。可我思考后有两个结果:一是,那句话是错的;二是,那句话是对的,我该如何?尤其是当那句话是古圣人说的时。梁启超的答案是:相信自己心的判断!
第二,不可做世俗的奴隶。也就是说,要有独立思想和独立意识,不可人云亦云,尤其是那些俯仰随人、随波逐流的人,正是王阳明最鄙视的人。梁启超认为,任何人来到世上就必有用处,人人都有当顶天立地大丈夫的潜质,所以不必借助他人的扶助和庇护。
第三,不可做境遇的奴隶。人生在世,有顺境就必有逆境,顺境时,不可消磨志气,逆境时不能放弃心中的梦想,每个人应该发挥自信、自尊的固有价值,和逆境做生死斗争,才有机会成为胜利者,屹立于世。如果不敢斗争,那就会成为境遇的奴隶。他扩大到国家说,一个国家如果安于现状,跟着境遇走,那不但会成为境遇的奴隶,还会成为别国的奴隶。他认为中国人应该抛掉传统中的保守思想,要做个冒险家。他强烈批判老子思想,认为“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是懦弱无能的表现,正是这种思想的深入人心,所以才消灭了中国人本应该具有的冒险精神,随遇而安,必将失败。人们必须要自信、敢想敢干,要像初生的牛犊一样敢冲敢闯,以绝大的气魄和绝大的胆量,为改造中国而拼尽全力。
最后,无论何时,都不要丧失信心。梁启超说,哀莫大于心死,一个人如果心死了,那就成了行尸走肉。所以必须要“正本”“养心”“致良知”。他说,世界上那些能够做出惊天动地事业的人都是内心强大、自信满满的人。没有一颗自信的心,就不可能有未来。
梁启超博学百家思想,但其核心思想却是王阳明心学的“独立自主”,过度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比如他非常强调自信心,并武断地说,人只要有自信心,就能战胜逆境,就能创建大功。与其说他的思想是心学思想,不如说是心灵鸡汤。他的《少年中国说》处处充斥着这种鸡汤味,的确能鼓舞人心,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了。
康有为和梁启超用王阳明心学作为武器发动的“百日维新”最终以慈禧太后的反击而失败,不过他们让当时已成古老僵尸的中国闻到了一股新气息,实际上这一气息还是王阳明心学的气息。人人都认为,康有为和梁启超试图改造中国的失败不是王阳明心学的失败,而是他们本身的问题,比如先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没有权力的光绪皇帝身上,后来又头脑发热准备向慈禧太后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