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你可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啊,太让人讨厌了!你竟然带他们去圣湖游泳,真是岂有此理,那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你自己是无所谓,可是对别人来说,每个人都特别尴尬。你以后可长点心吧,你忘了我们这地方已经变得非常像郊区啦。”
“我说,下星期有什么安排啊?”
“据我所知,没有。”
“那我想请爱默生父子俩上这儿来打星期天网球。”
“啊,我要是你就不会那样做,弗雷迪。本来就够乱的了,我要是你就不会那样做。”
“是网球场有什么问题吗?要是有一两个地方不平整,他们也不会介意吧,何况我都订购新网球了。”
“我的意思是,最好别请他们来。我真这么想的。”
他抓住她的胳膊肘,搞笑地带着她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跳舞。她假装并不在意,其实差点就恼怒地尖叫起来了。塞西尔去洗手间时瞥了他们一眼,接着他们又挡住了玛丽的路,以及她小心护着的那些热水罐子。这时汉尼却奇太太推开门,说道:“露西,你们太吵了!我有话跟你说,你说你收到了夏洛特的一封信,是吧?”弗雷迪便扔下她跑开了。
“是啊,我真的不能逗留了,我也得换衣服去。”
“夏洛特怎么样啊?”
“挺好的。”
“露西!”
倒霉的姑娘只好回去了。
“你有一个坏毛病,人家话没说出口你就急着开溜。夏洛特提到她家的锅炉没有?”
“她的什么东西?”
“十月份她得请人帮她拆修锅炉,她浴室里的蓄水箱也需要清洗,还有各种各样的烦心事,你都不记得了?”
“我哪能记住夏洛特所有的烦恼啊。”露西心烦意乱道,“你都已经对塞西尔不满意了,我自己就要有说不完的烦恼啦。”
汉尼却奇太太差点就火冒三丈,不过她终究没有发作,反而说:“过来,大小姐——谢谢你帮我收好了帽子——吻妈妈一下。”就这样,虽然这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可是就在那一刻,露西感到,她母亲、大风山庄以及夕阳下的维尔德林地,都变得完美无缺了。
于是生活中的小矛盾就这样结束了,在大风山庄这是常态。往往是在最紧要的关头,家庭关系令人绝望地面临危机的时候,总有一名家庭成员主动来纾解冲突。塞西尔对他们这些办法很看不上眼——也许他也有他的道理。不管怎样,那又不是他自己的办法。
晚餐时间是七点半。弗雷迪急促不清地念完餐前祈祷,随即他们把沉重的椅子拖近桌边,开始吃饭。好在男人们都饿了,一直到上布丁的时候,都没生出什么枝节。
这时候弗雷迪说:“露西,爱默生这个人怎么样?”
“我在佛罗伦萨见过他。”露西说,希望能这样糊弄过去。
“他是那种聪明的类型,还是一个正派的家伙?”
“问塞西尔吧,是塞西尔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他是个聪明人,就跟我本人一样。”塞西尔说。
弗雷迪怀疑地看着他。
“你住在贝托里尼旅馆的时候跟他们有多熟悉?”汉尼却奇太太问道。
“哦,也就勉强认识罢了。还有,夏洛特跟他们比我还不熟呢。”
“是吗,这话倒提醒我了——你还没告诉我呢,夏洛特在信里都说什么了。”
“好多鸡毛蒜皮的事呢。”露西说,不知道在不撒谎的情况下,她究竟还能不能吃完这顿饭,“其中一件事是说,她有一个很讨厌的女性朋友,当时正骑着自行车经过夏日大街,又拿不准是否该来看看我们,不过她总算发了善心没来。”
“露西,你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刻薄。”
“她可是个写小说的呢。”露西狡猾地说。这话说得可太是时候了,因为再也没有比把文学交给女性来打理更让汉尼却奇太太恼怒的了。为了抨击那些通过著书立说(却不肯料理家务照管孩子)来寻求浮名的女人,她舍得放弃一切话题。她的看法是“如果一定要写书,就让男人去写嘛”。然后她揪着这话说个没完,直到塞西尔打起了哈欠,弗雷迪也用李子核玩起了“要么今年,要么明年,要么现在,要么永不”的游戏,露西则巧妙地添油加醋,煽动她母亲的怒火。不过这一场熊熊烈火很快就熄灭了,过往的回忆开始在黑暗中聚集起来。往日的记忆太多了,阴魂不散地围绕着她。最初的那份记忆——乔治的嘴唇留在她脸上的那种触感,自然是好久以前种在她心里的。要是以前,被一个男人在山上亲了一下,对她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可是它已然衍生出一大家子来了——什么哈里斯先生啦、巴莱特小姐的信啦、毕比先生关于紫罗兰的那些回忆啦——在这些记忆碎片中,不是这样,就是那样,总要在塞西尔本人的眼皮底下纠缠她。现在冒出来的则是对巴莱特小姐的记忆,就跟她本人活生生地出现一样吓人。
“露西,我一直惦记着夏洛特那封信呢。她最近怎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