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爱你的,
露·M。汉尼却奇
于波尚大厦[14],伦敦西南区
隐瞒有这样的不利:我们会失去分寸感;我们无从辨别那秘密重要与否。跟露西和她表姐躲在一起见不得光的,究竟是塞西尔发现后足以毁了他人生的大事,还是他会一笑置之的小事?巴莱特小姐暗示了前者,也许她是对的,它现在已经变成大事了。要是让露西自己来处理,她肯定已经坦率地告诉她的母亲和恋人了,那样它就还是小事。“是爱默生,不是哈里斯”;几个星期之前,也就这么点事。就算是现在,他们正在笑谈曾经在塞西尔的学生时代让他心碎的某位美丽小姐之际,她也试图告诉他。不过她的身体反应特别怪异,她只好先不说了。
她和她的秘密在这个被许多人抛弃的大都会里继续待了十天,其间她参观了那些他们后来非常熟悉的地方。塞西尔认为,尽管社交圈子里的人都跑去了高尔夫球场或者猎场,但了解一下社交准则对她没有坏处。正是已凉天气,这对她也没有坏处。尽管处于度假旺季,韦斯太太还是勉强拼凑了些人来办了一场晚宴派对,参加的全都是一些名流的孙辈。饮食倒也罢了,但是那些交谈中有一种语带机锋的厌倦感,给这姑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似乎这些人把一切事情都看厌了。他们对热衷的话题展开唇枪舌剑,只不过是为了优雅地败北,然后在周围同情的笑声中重振旗鼓。在这样一种氛围中,贝托里尼旅馆和大风山庄显得同样粗俗,于是露西意识到,她的伦敦经历会让她跟之前喜欢的一切都有所疏离。
那些名流孙辈请她弹钢琴,她便弹了舒曼的曲子。“现在弹点贝多芬吧。”当那幽怨缠绵的柔美琴声消失之后,塞西尔喊道。她摇了摇头,接着弹舒曼的作品。旋律升起来,带着意义不明的迷人之感。琴声暂停了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重新响起来,自始至终都没有稳步进行过一次。这种不完满中蕴含的悲哀——那种悲哀往往是生活本身,却绝不会成为艺术——在那些松散的乐句中律动,也让听众的神经跟着律动。在贝托里尼旅馆那架罩着罩子的小钢琴上,她从来没有这样演奏过,而且当她从外面冒险回来的时候,毕比先生自言自语的也不是“舒曼弹得太多了”。
等到客人们都已经告辞,露西也去歇息,韦斯太太便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跟她儿子谈论她这场小小的派对。韦斯太太原是一名和蔼可亲的女人,不过她的性情就像其他很多人一样,已经被伦敦消磨得差不多了,毕竟,在稠人广众之间生活需要坚定的心智。她的命运之球太过庞大,已经把她给压垮了。就她的能耐而言,她见识过的社交季、城市和男人都已然过多。哪怕和塞西尔在一起,她也不够亲热,表现得就好像他不单单是一个儿子,而是,可以这么说吧,就像她的一大群子女似的。
“让露西成为我们这个圈子的一员吧。”她说。每说完一句话,她都要精明地四下扫一眼,直到再次说话时才用力张开嘴:“露西变得越来越不俗了——真的不俗呢。”
“她的演奏可是向来都不落俗套的。”
“是啊,但是她正在清除汉尼却奇家的污染——他们就算是汉尼却奇这个姓氏中特别优秀的了,不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她现在不大传仆人们的话了,也不瞎问布丁是怎么做的之类的问题了。”
“这可是被意大利熏陶的。”
“或许吧。”她低声说着,想起了那间对她来说就代表意大利的博物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塞西尔,记得明年一月要把她娶回来呀。她已经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一员了。”
“话说她的演奏!”他感叹道,“她的风格!当我像个白痴一样想听贝多芬时,她就那样继续弹舒曼!对今晚的气氛来说,舒曼才是最合适的。妈妈,你知道吧,我要让我们的孩子像露西一样受教育。在淳朴的乡下居民中间教养他们,让他们充满朝气;送他们去意大利旅行,让他们变得敏锐;那之后——只有在那之后,才许他们来伦敦。我不太信任伦敦的这些教育方式——”他突然停下来,想起自己受的正是一种伦敦式教育,便这样结束道:“不管怎么样,起码对女人是不合适的。”
“让她成为我们这些人中的一员吧。”韦斯太太重复了一句,便向着她的卧室款款而去。
正当她蒙眬欲睡之际,一声惊呼——似是噩梦中发出的惊呼,从露西的房间里传来。需要的话,露西是可以按铃叫女仆的,不过韦斯太太觉得她亲自去更显得体贴些。她看见这姑娘直挺挺地坐在**,一只手捂着脸。
“吵到您了,韦斯太太——我刚刚做梦了。”
“噩梦吗?”
“只是很寻常的梦。”
这位人情练达的女士微微一笑,亲了她一下,明明白白地说道:“你是没听见我们刚才夸你的那些话,亲爱的,他可比以前还要欣赏你呢。梦见这个好了。”
露西回吻了她,但还是用一只手捂着脸,韦斯太太便回到**休息。塞西尔没有被露西的惊呼给惊醒,在熟睡中打起了小呼噜。黑暗的夜色笼罩了这套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