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介绍一下汉尼却奇先生,他是我们的邻居。”
这时候,弗雷迪猛地冒出一句毛头小子才说得出来的惊人之语。他可能是出于腼腆,也可能是想表示友好,要不然,他可能是觉得乔治的脸该洗一下。不管怎么说吧,他是这么招呼人家的:“你好吗?一起游个泳呗。”
“噢,行吧。”乔治的神情纹丝不动。
毕比先生却乐坏了。
“‘你好吗?你好吗?一起游个泳呗。’”他轻声笑道,“我听见过的寒暄,要数这话最有趣了。不过,恐怕这话在男人之间才合适。若是一位女士,被第三位女士介绍给第二位女士之后,用‘你好吗?一起游个泳呗’打招呼,你能想象那场面吗?可你们还要跟我大谈男女平等呢。”
“我跟你说,男女就应该平等。”爱默生先生说,他正在从楼梯上慢慢往下挪动,“下午好啊,毕比先生。我跟你说,男女两性应当志同道合,乔治也是这么想的。”
“难道我们应该把女性提升到同等地位?”牧师质问。
“这不是有伊甸园嘛。”爱默生先生往下走着,继续说,“你们把它丢到历史的烟尘里,其实它还没有出现呢。我们只有不再厌弃自己的肉体时才进得去。”
毕比先生不承认把伊甸园丢到过任何地方。
“在这方面——不是说别的啊,我们男人是领先了,我们对肉体的厌弃可没到女人那种程度。不过,只有等到男女两性成了朋友,我们才进得了伊甸园。”[20]
“我说,还游不游泳了?”弗雷迪嘀咕道。他是被这一大坨向他紧逼过来的哲学给唬住了。
“我以前是相信回归自然之道的。可是我们就没亲近过自然,又怎么能回归呢?现在我倒认为,我们必须去发现自然。我们已经取得了诸般成就,应该返璞归真了,那可是我们的传统啊。”
“我来介绍一下汉尼却奇先生吧。您应该记得他姐姐,当时在佛罗伦萨见过的。”
“你好吗?很高兴见到你,也很高兴你带乔治去游泳。听说你姐姐要结婚了,这真是喜事。婚姻是责任,她肯定会幸福的,因为我们也认识韦斯先生,他这人特别好。他在国家美术馆邂逅我们,接着就替我们安顿好了这套怡人的宅子。不过我希望我没有惹恼哈里·欧特威爵士。我接触过的自由派地主太少啦,而且,我渴望把他对狩猎法的态度,跟保守派的态度做个比较。哟,这风吹的!你们是该去游个泳。你们这乡间真的好极了,汉尼却奇。”
“好什么呀。”弗雷迪腼腆含糊地应付着,“改个日子,我可得——我是说我应当,荣幸地来拜访您。我妈这么说来着。”
“好小子,拜访?这种客套的虚话是跟谁学的啊?你祖母才需要拜访呢!听听那些松涛,你们这乡间真的是好极啦。”
毕比先生赶来救场了。
“爱默生先生,他会来拜访您的,我也会。您或您的儿子,则要在不超过十天的时间内回访我们。估计您清楚十日往还的礼数[21]吧。我昨天帮您给楼梯打孔装栏杆,是不算正经拜访的,今天下午他们一起游泳也不能算。”
“行吧。去游泳啊,乔治,你们干吗还说个没完呢?带他们回来吃下午茶吧,也捎点牛奶、蛋糕和蜂蜜回来。换个环境对你的健康有好处。——乔治上班一直都非常辛苦,我可不信他身体还是好好的。”
乔治点了点头。他满身灰尘,神色灰暗,身上散发着刚搬过家具的人特有的气味。
“你是不是真心想去游泳啊?”弗雷迪问道,“那就是个水塘,你不知道吧。说不定你都习惯了在更好的地方游泳呢。”
“真去——我都说‘行’了。”
毕比先生觉得有义务帮帮他的小朋友,便领头走出房子,走进松林里。那感觉太舒服了!他们走了一小会儿,耳边还能听见老爱默生先生的声音,说着祝愿和哲学之类的话。那声音消失了,他们只能听见阵阵和风吹拂着欧洲蕨和树木。
这次直指池塘的伟大远征看样子要砸了,两个同伴谁都不肯吭声。毕比先生自然是憋得住话的人,却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只好唠叨起来。他谈起了佛罗伦萨,乔治脸色凝重,听得还挺认真,只用一些轻微却坚定的手势来表达同意或异议。他那些手势看起来扑朔迷离,就像他们头顶上的树梢那婆娑的姿态一样。
“你们居然遇到了韦斯先生,可真是巧啊!你当时意识到没有,来这里以后,你会碰到贝托里尼旅馆的所有旅客?”
“我可没想到,是拉维西小姐告诉我的。”
“我年轻的时候,一直打算写一部叫作《辑巧录》的书呢。”
毫无反应。
“话虽这样说,巧合其实比我们以为的要少得多。比如说,你们现在在这里,也不完全是巧合,仔细想想就明白了。”
乔治开始说话了,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就是巧合,我已经仔细想过了。这就是命,一切都是命。我们被命运撮合到一起,又被命运强行分开——被撮合,被分开。十二阵风裹挟着我们——我们身不由己——”
“你根本就没想明白嘛。”牧师责备道,“我来给你一点有益的忠告吧,爱默生,什么也别往命运身上推。别说什么‘我没干过这个’,因为你真的干了,十有八九是这样。喏,我来问你,你第一次遇到汉尼却奇小姐和我本人是在哪儿?”
“意大利。”
“韦斯先生就要跟汉尼却奇小姐成亲了,你又是在哪儿遇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