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瞒住毕比先生、汉尼却奇太太、弗雷迪和仆人们
大风山庄所在的山脊,是支撑那座山的几个巨大的拱壁之一,它坐落之地并不是山脊的最高处,而是在南坡往下几百英尺,正好在拱壁的南侧拱脚上。宅子的两侧各有一道浅浅的溪谷,里面长满了蕨类植物和松树,通往维尔德的公路就顺着左边那条溪谷蜿蜒而去。
毕比先生每次翻过这山脊,一看见那些宏伟壮观的地形和大模大样蹲在中间的大风山庄——他都会忍不住笑起来。这地理位置是何等优越,那所房子即便说不上粗制滥造,也还是过于平庸了。已故的汉尼却奇先生喜爱这座四四方方的小房子,因为就他投入的钱财来说,这房子已经回报给他最好的住处,而他的遗孀只增建了一座形似犀牛角的小塔楼,下雨天她就可以坐在楼里,看公路上的车来车往。多么的粗制滥造——然而这房子终究是“合格”的,因为住在这里的人们都真诚地喜爱周边的环境。邻近的另外一些房子是请收费昂贵的建筑师营建的,它们那些住户因为旁人而没完没了地烦躁不安,凡此种种,不过让人联想到心血**的临时居所罢了。而大风山庄却像是大自然亲手创造出来的难看东西一样,直到地老天荒都必然存在。见了这所房子,人们或许会觉得可笑,却永远不会觉得没有安全感。
在这个礼拜一的下午,毕比先生骑着自行车上来,是要分享一个小道消息。他收到了那两位艾伦小姐的来信。由于没能搬来茜茜别墅,这两位令人钦佩的女士便调整了计划,作为替代,她们打算去希腊旅行。
“既然佛罗伦萨让我可怜的姐姐这么受用,”凯瑟琳小姐写道,“我们觉得,今年冬天去雅典试试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消说,去雅典就是冒险,而且医生叮嘱过她要吃一种特别的健胃面包。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可以带着那东西,何况这不过是坐完轮船换火车的事。只是不知道那里有没有英国教堂呢?”此后信里又继续写道:“我并不指望我们会跑到比雅典更远的地方去,不过,您要是听说过君士坦丁堡有什么真正舒适的旅馆,我们会感激不尽的。”
露西会喜欢这封信的,而且毕比先生见到大风山庄就生出的笑容,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她而发的。她会看出这件事的有趣之点,以及其中的一些妙处,因为她对美肯定是能理解几分的。尽管她对美术的鉴赏力糟糕到无可救药,而且她经常穿搭得特别不协调——嗬,她昨天在教堂穿那件樱桃红连衣裙!她对生活中的美肯定是能理解一点的,否则她也没办法把钢琴弹得那样有感情。他向来有一个见解:音乐家往往是极为难懂的人,而且跟别的艺术家相比,他们对自己想要什么和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解得极其有限;他们让自己和他们的朋友都捉摸不透;他们的心理就是现代社会的新生事物,至今都没被弄明白过。他若是知情的话,就会觉得,这种看法可能正好又被事实证明了。然而他并不知道昨天发生的那一连串事情,只是骑车上这儿来喝杯茶,看看他的侄女,顺带留意一下,从那两位老妇人游雅典的愿望中,汉尼却奇小姐能否发现什么美好的东西。
一辆赶到山上来的马车正停在大风山庄外面,他刚刚瞧见那所房子,那马车就出发了,轻快地驶上车道,上了公路又猛然停下来。所以这肯定是那匹马在作怪了,它总是盼着乘客自己走上山去,免得把它给累着了。车门顺从地开启,现出两个人来,毕比先生认出那是塞西尔和弗雷迪。这俩要是结伴兜风可就太古怪了,不过他看见马车夫腿边有一个旅行箱。塞西尔戴着礼帽,应该是正要离开,而弗雷迪(头上也戴了帽子)——肯定是要送他去车站。他们走得很快,又抄了近道,那马车还在公路上“吭哧吭哧”绕弯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爬到顶了。
两人分别跟牧师握了手,却都没有说话。
“你这是要离开一阵子了吧,韦斯先生?”他问。
塞西尔说:“是啊。”弗雷迪却侧着身子往前面走。
“我来是要给你们看这封赏心悦目的信,是汉尼却奇小姐的那些朋友写来的。”他引述其中的话道,“多么让人高兴啊!多有浪漫情调啊!——她们绝对会去君士坦丁堡的,她们这是被一个牢不可破的陷阱给套得死死的了,最终她们就该去环游世界了。”
塞西尔彬彬有礼地听完,表示露西肯定会被逗乐的,而且会很感兴趣。
“浪漫情调是多难捉摸啊!我可从来没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上发现过。你们除了打草地网球什么也不干,还说浪漫情调已经过时了,而这两位艾伦小姐却在用一切正当手段来跟这种可怕的现象做斗争呢。‘君士坦丁堡的一家真正舒适的旅馆!’所以说她们这么称呼它是嘴上客气而已,可是她们心中想要的是一家有魔法窗子的旅馆吧,在幽寂的仙乡,惊涛骇浪中泡沫滚滚,那些窗子就要对着这种场景![47]寻常风光可满足不了这两位艾伦小姐,她们想要的是济慈才编得出来的旅馆呢。”
“很不好意思啊,毕比先生,我得打断您一下。”弗雷迪说,“您有火柴没有?”
“我这儿有。”塞西尔说。他跟那小伙子说话比以前和蔼多了,这可没逃过毕比先生的火眼金睛。
“韦斯先生,你还没见过那两位艾伦小姐吧?”
“还没有。”
“那你就不会明白这次希腊旅行的奇妙之处了。我自己还没去过希腊,也不打算去,甚至也无法想象我的任何一位朋友去那里。总而言之,对我们这些命浅福薄的人来说,希腊显然过于沉重了,你不觉得吗?我们顶多也就能应付得了意大利。意大利是半人半神的,可是希腊却要么像神,要么像魔——我没法肯定到底像哪个,然而无论像哪个,都完全超出我们这种孤陋寡闻的见识范围了。好吧,弗雷迪——我这可不是在抖机灵,我敢发誓我真没有,我那是借用了人家的看法。点完烟把火柴给我用用。”他点燃一支烟,继续跟这两个年轻人说道,“我刚才是说,像我们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郊乡巴佬生活,若是一定要给它染些底色,那就弄点意大利风情得了。凭良心说,这就足够厚重啦。就我而言,西斯廷教堂的天顶足矣,这样的对比也就是我能理解的极限了。可我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巴特农神庙,以及菲狄亚斯[48]的壁缘雕刻。瞧,你们的马车来啦。”
“您说得很有道理。”塞西尔说,“希腊可不适合我们这些命浅福薄的人。”说完,他上了车。弗雷迪跟着上了车,又向牧师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相信后者说那番话确实不是在开玩笑。还没等马车驶出十多码远,他又跳下来,跑回来拿韦斯的火柴盒,这东西刚才就忘了还回去。他接过火柴盒,说道:“幸亏您刚才说的都是书什么的。塞西尔被打击得很惨呢,露西不肯跟他结婚了。要是您刚才把话题扯到她身上,就跟以前谈论他们那样似的,他说不定都已经哭出来啦。”
“可是,那是什么时候——”
“昨天深夜。我得走了。”
“那她们说不定不想我去了吧。”
“没有的事——去吧去吧,再见啦。”
“谢天谢地。”毕比先生惊喜地自语一声,赞许地拍了拍自行车后座,“那本来是她干过的唯一一件蠢事。哈,甩得好啊!”接着,他略微考虑了一下,便一鼓作气翻过山坡,心情愉快地来到大风山庄。这宅子恢复了它该有的状态——从此跟塞西尔那自命不凡的生活圈子绝缘了。
他去花园里就能找到明妮小姐了。
客厅里,露西正在叮叮咚咚地弹着莫扎特的一支奏鸣曲。他迟疑片刻,还是按照女仆的请求,径自往下走到花园里去了。就在那里,他发现众人都是闷闷不乐的。这是一个狂风大作的日子,大风漫卷,把大丽花都吹折了。汉尼却奇太太一脸的怒气,正在把它们扎起来固定住,而巴莱特小姐穿得很不合适,说是帮忙做这做那的,却只是在那里碍事。不远处站着明妮和园丁家那个娃娃——那小东西是个外国人,两人分别抓着一根长长的椴木条的一头。
“噢,毕比先生,您怎么样啊?天哪,我这儿什么都糟透了!瞧我这些鲜红的小球球给糟践的,这鬼风把人的裙子都掀乱了,地面又硬得一根杆子都扎不进去,偏偏马车还得送客,本来我都指望使唤鲍威尔来着,他这人——平心而论,扎起大丽花来倒还真是一把好手。”
毫无疑问,汉尼却奇太太已然心烦意乱到了极点[49]。
“您最近可好?”巴莱特小姐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在表达一层意思:被这阵阵秋风摧折的可不光是大丽花。
“喂,兰尼,椴木条拿来呀!”汉尼却奇太太嚷道。园丁家的娃娃听不懂什么是椴木条,只是惊惶地站在路上一动不动。明妮溜到她叔叔身边,悄悄说,今天每个人的火气都很大,还有啊,那成排的大丽花总要被吹得竖着拔起来而不是横着倒伏,那可也怪不得她。
“跟我出去走走吧。”他吩咐她说,“他们都快受不了你啦。汉尼却奇太太,我没什么事,就是来逛逛。方便的话,我想带她去蜂巢酒馆吃下午茶。”
“哦,您还得去那儿吗?那就去呗。——我两只手都占满了,别给我剪刀,谢谢你,夏洛特——我完全敢肯定,不等轮到它,那株开橙花的仙人球准会先趴下的。”
毕比先生可是化解尴尬局面的高手,他便邀请巴莱特小姐陪他们一起去参加这个小小的庆祝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