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吧。”年轻的女主人说着,果断地站起身来。“塞西尔,把那个苏弗林给我吧。行了,快把那个金币给我。我去让尤菲莉亚把它换开,然后我们再从头把这个账算一遍。”
“露西——露西——我多讨人嫌啊!”巴莱特小姐一面劝阻,一面追着她穿过草坪。露西在前面轻快地走着,装作开开心心的样子。等到别人听不见她们说话的时候,巴莱特小姐不再自怨自艾,反而相当活泼地问道:“你把跟他的事告诉他没有?”
“没有,我没跟他说。”露西回答,随即因为这么快就明白了她表姐所指的意思,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我想想啊——怎么用银币兑换一个苏弗林。”
她躲进了厨房。巴莱特小姐这话题转变得突如其来,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有时候会给人一种感觉,就好像她说的每一句话,或者她诱导别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算计过的;就好像这一切关于租车费用和找零的烦心事,都只是一种谋略,为的是出其不意地施展攻心计。
“没有,我没告诉塞西尔或别人。”从厨房回来之后,她说,“我向你保证过我不会跟人说的。这是你的钱——除了二点五克朗,别的全是先令。你数一下吧。现在你就可以顺顺当当地清账了。”
巴莱特小姐正在客厅里,盯着翻拍的《圣约翰升天图》壁画看,那幅画已经用画框装裱起来了。
“太可怕了!”她嘀咕道,“这要是让韦斯先生从旁人嘴里听说了,那就不是用可怕能够形容的了!”
“哎呀,不会的,夏洛特。”姑娘说着,跟她辩论起来,“乔治·爱默生那边好好的,还有什么人能走漏风声呢?”
巴莱特小姐沉吟道:“比如说那个马车夫啊。我当时瞧见了,他透过灌木丛在偷看你们,我还记得他嘴里叼着一朵紫罗兰呢。”
露西微微哆嗦了一下:“要是不当心点儿,我们会自己用这破事把自己给逼疯的。一个佛罗伦萨的马车夫,他怎么就能攀扯到塞西尔呢?”
“千万要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啊。”
“好啦,不会有事的。”
“要不然,兴许老爱默生先生知道这事了呢。实际上,他肯定会知道的。”
“他知道了我也无所谓。收到你的信,我挺感激的,不过就算这事真传开了,我觉得我都能保证,塞西尔会一笑了之。”
“他会驳斥吗?”
“不会的,他只会嘲笑一番后了事。”不过她心里明白,她并不能保证他会这样做,因为他期望她从没被人玷污过。
“很好,亲爱的,你自己最明白啦。现在的绅士可能和我年轻时不一样,小姐们肯定不一样了。”
“得了吧,夏洛特!”她开玩笑地打了她一下,“你这个心眼好又神经兮兮的家伙。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啊?起先你告诉我‘千万别说出去’;然后你又说‘得告诉他们’。我到底要选哪一样?赶紧做个决断吧!”
巴莱特小姐叹道:“最亲爱的,要论伶牙俐齿,我哪是你的对手啊。我在佛罗伦萨那样干涉你,你却很会照顾自己,又是在哪方面都比我要聪明得多,一想起这些我就会脸红呢。你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那我们出去好不好。我们要再不过去啊,那些家伙准能把所有的瓷器都给砸得粉碎。”
因为这时候明妮尖叫得满世界都能听见,有个家伙在用茶匙假装剥她的头皮。
“亲爱的,再稍微耽误你一下——我们未必还能有这样的机会说几句知心话了。你遇到过他家那个小子没有?”
“嗯,碰到了。”
“怎么碰到的?”
“我们在教区长家里撞上了。”
“他现在什么态度啊?”
“什么态度也谈不上。他说起意大利的时候就跟别人一样,真的不会有事了。他要是当个无赖,直接把这事捅出来,对他能有什么好处呢?我真心希望,我能让你像我这样把这事看得明明白白的。他真的不会给我们添麻烦的,夏洛特。”
“一朝耍无赖,终身是无赖。这就是我的一点儿愚见。”
露西停下来想了想。“塞西尔有一天说过——我认为他说得特别深刻,无赖也要分两种——有意识的无赖和无意识的无赖。”她又认真思索起来,以确保自己把塞西尔的深奥观点解释清楚。透过窗子,她看见塞西尔本人正在翻阅一本小说,那是从史密斯图书馆借阅的一本新书。她母亲应该是从车站回来了。
“一朝耍无赖,终身是无赖。”夏洛特不依不饶地说。
“我说的无意识是指,爱默生只是一时冲动。我掉进那一大片紫罗兰花海里,而他本来就傻乎乎的,却又给吓了一跳。我觉得我们没必要过分责怪他了。当你出其不意地看见一个人,又有美丽的事物作为他的背景衬托,那就会对你造成非常大的影响。真的会这样的,这会造成极大的影响,所以他当时才昏了头:他对我不存在喜欢,或者诸如此类的胡思乱想,连一丝一毫都谈不上吧。弗雷迪倒是很喜欢他这个人,已经请了他星期天上这儿来玩,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判断。他已经变得好多了,如今并不总是看起来就要忽然哭一场的样子了。他工作的地方是那几家大铁路公司之一,他是总经理办公室的一名职员——并不是行李员!所以周末才跑到这里来看他父亲。他父亲以前的工作跟新闻有关,如今得了风湿病,只好退休了。怎么样?现在我们去花园里吧。”她挽起这位稀客的胳膊,“要不以后我们别再谈论意大利这点儿荒唐的破事了吧。我们都想着让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在大风山庄悠闲快乐地待一阵子呢。”
露西自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读者却可能已经看出,其中有一个不幸的破绽。巴莱特小姐究竟有没有瞧出这一破绽,这可就说不好了,因为上了年纪的人的心思,是不可能看得穿的。她本来还有些话要说的,但是女主人走进客厅,打断了她们的谈话。一番解释随即开始了,趁她们俩忙着彼此说明当时的情形,露西赶紧溜走,只觉得脑子里那些身影越发活生生地在那里跳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