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PARTIV
因此,当面前这个男人的言谈、举止都与我们的父亲相似,即便是成年人……也会服从他,赞扬他,任凭自己被他操纵,并且会信赖他,直到最后完全臣服于他,在这个过程中,人们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个人征服。人们通常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童年的某种延续。
——爱丽丝·米勒《始于教养》
是孩子指导大人,好像清晨指导白昼。
——约翰·弥尔顿《复乐园》[1]
1
死亡,以及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总是令我充满兴趣。
我猜测,这是自雷克斯的事之后开始的。
雷克斯是我最早的记忆。一只美好的动物,一条黑白相间的牧羊犬,最棒的物种。我扯它的耳朵,想要骑在它身上,它默默地忍受了蹒跚学步的幼儿所能做出的一切粗暴的行为,即便如此,见到我向它走来时,它依然会对我摇尾巴,充满爱意地跟我打招呼。那是一堂有关原谅的课——不止一次,而是一遍又一遍。
它教会我的远比原谅更多。它教会了我死亡。
我将满十二岁的时候,雷克斯日渐衰老,看管羊群也有些力不从心。我母亲建议让它退休,换条年轻的狗来接替它。
我知道我父亲不喜欢雷克斯,有时我甚至怀疑他恨它。抑或他恨的其实是我的母亲?我母亲很爱雷克斯,甚至比我更加爱它。她爱它无条件的依恋,也爱它的沉默无言。雷克斯是她密不可分的伙伴,陪着她终日劳作,她为它做饭,照料它,对待它比对待自己的丈夫更加用心,我记得我父亲曾在一次争执中这样说过。
我至今记得母亲建议再养一条狗时我父亲是怎么说的。当时我们都在厨房里。我坐在地上抚摸着雷克斯,我母亲在炉灶旁做饭,我父亲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那不是他那天喝的第一杯威士忌。
我不会掏钱喂两条狗的,他说,我会先把这条打死。
过了几秒钟我才听懂他说的话,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我母亲摇了摇头。
不行,她说道。那是她第一次认真说不。你敢动这条狗一下,我就——
怎么着?我父亲说,你想威胁我?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挺身而出保护别人需要真正的勇气。在那一天,她正是替雷克斯这样做的。
当然,我父亲仿佛发了疯。砸向我的玻璃杯告诉我为时已晚,我早该逃走寻求庇护的,就像雷克斯那样,它从我怀里一跃而起,半个身子已经逃到了门外。我别无选择,只能坐在地上,无处可逃,任凭我父亲掀翻桌子,离我只有分毫之差。我母亲则用盘子砸向他作为反击。
他大步穿过破碎的盘子冲向她。他高举着拳头,她背靠着操作台无路可逃。接着……
她拿起了一把刀——一把用来切羊肉的大刀。她举起刀,正对着我父亲的胸口,对准他的心脏。
小心我杀了你,他妈的,她说道,我是认真的。
房间里沉寂了片刻。
我忽然意识到她真的有可能把刀刺向他。让我失望的是她没有那样做。
我父亲一个字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房间,厨房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地摔上了。
有一会儿工夫,我母亲一动不动。接着她哭了起来。看见自己的母亲哭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这会让你感到极其无能,极其无助。
我会替你杀掉他,我说。
这反而让她哭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我们听见了一声枪响。
接着又是一声。
我不记得自己怎样离开房子,又怎样跌跌撞撞地来到了院子里。我只记得眼前的雷克斯瘫软在地上,身体还在流血,而我父亲大步走开了,手里拿着他的步枪。
我望着雷克斯的生命渐渐枯竭。它的眼神变得凝滞而空洞,舌头渐渐变蓝,四肢慢慢变得僵硬。我无法移开视线。我有种预感——即便是在那个少不经事的年纪——这只动物的死亡将在我生命中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迹。
柔软、潮湿的皮毛,支离破碎的身体,鲜血。我闭上了眼睛,却依然看得见。
那些血。
后来母亲跟我一起把雷克斯抬到大坑旁边,扔了进去,它坠入大坑深处,跟其他没人要的残骸一起腐烂。我知道,跟它一同坠入大坑的还有我内心的一部分。善良的那一部分。
我努力酝酿感情,想流下眼泪,可我却哭不出来。那只可怜的动物从没伤害过我,它带给我的只有爱和善意。
而我却连为它哭一场都做不到。